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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宋》第一百五十四章 陳府5
沈敏沉默了一陣後,就向陳康伯建議道:“統合主戰派內部的人心,並獲得中立派的支持,自然就是廢除秦氏頒行的各項惡政。其中最能引起民眾共鳴的,無疑是先廢除經總製錢、月樁錢、板帳錢這三個民眾最厭惡的雜稅名目。”

  陳康伯苦笑著說道:“三郎你還年輕,大約並不知道,這三項雜稅乃是南渡之後為了抗擊金軍,朝廷不得已才頒行的籌集軍餉的辦法,說起來還是主戰派官員執政時的事,這其實和秦黃州並沒有什麽關系。此外,這些雜稅的收入,其實都有了去處,一旦廢除了這些名目,朝廷又該到何處去填補缺額呢?”

  沈敏意味深長的說道:“陳公你也說了,這時日久了,年輕人未必知道這些雜稅的由來,那麽就算我們把這鍋栽到秦黨頭上,民眾又會有多少人質疑呢?

  更何況秦黃州獨相一十五年,可從來沒有下令取消過這些雜稅項目,這總是一個事實。現在我們要求取消雜稅,同樣也是一個事實。就算那些主和派再怎麽抵賴,也改變不了他們反對取消這三項雜稅的事實。我想只要把這些事實通過報紙展現在民眾面前,民眾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知道什麽才是真相。

  至於取消了這三項雜稅,朝廷的用度會不會出現缺額,請恕小子直言,這難道不應該是宰執考慮的問題嗎?如果主和派解決不了這樣的問題,自然就應該退位讓賢了。陳公的擔憂,不如先坐上了那個位置再去考慮好了。”

  陳康伯久久無語,左手下意識的輕輕叩擊起了身邊的矮幾,良久之後才遲疑不決的問道:“這些雜稅設立的最初目的,除了解決抗金軍餉之外,還有為北伐籌集軍需的意思。如果我們現在推翻了這些雜稅,日後北伐該如何籌集糧餉?”

  沈敏不假思索的回道:“秦黃州獨相的這十幾年裡,這些雜稅可沒有少收,可是這些錢財不是進入了大內,就是進入了朝廷各級官員的私室,所謂為北伐積蓄錢糧不過成了一句空話。

  如果我們不旗幟鮮明的要求取消這些雜稅,最終只會讓南方百姓愈來愈厭惡北伐複土的主張,而令那些反對北伐的官員們,從這些為北伐而征收的雜稅中獲取收益。這豈不是平白為那些貪官汙吏背一個黑鍋麽?

  與其現在考慮北伐的糧餉要從何而來,倒不如先考慮一下如何讓大多數人支持北伐的主張。如果百姓都不支持北伐,籌集這些糧餉和盤剝百姓又有什麽區別呢?如果百姓願意支持北伐,作為執政者怎麽會找不到籌集糧餉的辦法?

  今日之事,即便在言論上戰勝了主和派一千次,也不及主戰派執掌一次朝政來的要緊。因此,我們應當拋棄一切有礙於主戰派執政的瓶瓶罐罐,先確保我們能控制住政權,然後再討論其他問題也不遲。沒有政權在手,討論這些問題又有什麽意義呢?難道我們掌握了政權之後,還不能自行頒發政策解決這些遺留問題嗎…”

  孫資等三人漫不經心的在陳安節的書房內欣賞著他的藏畫,三人的心思其實都不在這些畫上,而是在相隔一個院子的小榭之中。他們都在思考著,這沈敏究竟和陳公談了什麽,居然要談這麽久。陳安節更是耐不住這樣的煎熬,數次出門招來家仆小聲囑咐了些什麽。

  足足過了半個多時辰,三人終於等來了消息,被陳安節吩咐著關注後院小榭的仆役,匆匆跑來告知了一個消息,阿郎同沈敏終於走出了小榭。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三人再也無心在書房待下去了,在陳安節的帶領下,匆匆跑去路上恭候了。陳康伯剛剛走進垂花門,就看到三人站在甬道一旁等候著,不免微微一笑的說道:“正好二郎過來了,你替阿翁送一送三位世侄,我正好有些乏了,先回房去休息一會。”

  陳康伯的語氣雖然溫和,但他的神情卻表現的不容拒絕,使得陳安節、王之荀、孫資三人把詢問之言又咽回了肚子,紛紛向著陳康伯作揖告別。陳康伯對三人隨意的回了一禮,卻又握了握沈敏的肩膀親熱的說道:“三郎若是無事,就該時常過來看望老夫才是。你既然從事洪氏,和老夫也算是半個鄉黨兼晚輩了。既然你的老師如今不在臨安,你要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老夫總是要看顧一二的。”

  沈敏躬身行禮後,順著他的意思說道:“多謝陳公美意,只要陳公不嫌敏囉嗦,敏一定會常來拜訪…”

  陳安節將沈敏三人送出了大門之後,就趕緊匆匆跑回了內宅,想要從父親那裡打聽下,沈敏這麽神神秘秘的,究竟是對父親說了什麽。

  只是當他提著袍襟跨入父親居住的小院後才發現,父親並沒有進入房間休息,而是站在廊下的陰影內望著庭中的一棵桂樹發呆。陳安節趕緊松開了手裡的袍襟,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方才走到父親面前行禮問候道:“阿翁如何不進房休息,反倒站在這裡發呆,可莫要中了暑氣。”

  陳康伯袖手站著,聽到兒子的問候,方才轉動了視線望了他一眼,旋即又轉回了視線,看著桂樹不緊不淡慢的問道:“客人都送出門了?”

  “是的,阿翁。”陳安節終究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著父親小心詢問道:“阿翁,那個沈三郎究竟說了什麽,如何讓阿翁顯得如此為難?”

  陳康伯猶如夢囈一般的回道:“他說了什麽其實不重要,倒是讓你阿翁見識了何謂縱橫之士…”突然他又住了口,好似清醒了過來一樣,轉頭望著兒子說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以後對三郎要客氣一些,他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就是了。好了,你出去吧。阿翁真的要休息一會了…”

  陳康伯的府邸和洪宅一樣,同樣位於一條背街小巷內。因此沈敏等三人從陳府出來之後,還要再走一條百米左右的小巷,方才能夠抵達四通八達的街道上。在這段路上,最覺得尷尬的自然是孫資了。他原本試圖把沈敏手中的報社賣個好價錢,連王之荀這些同伴們都瞞住了。

  孫資原本以為,今日是改變自己命運的一天,只要能夠從沈敏那裡獲得報社的控制權,那麽他很有信心把這報社變成一個民間的禦史台,從而讓那些朝中官員們知道自己的大名。

  但是這個夢想連半天都沒有堅持住,就這麽無聲無息的破滅了。從陳康伯同沈敏交談後,對他漠視的態度就能看的出來,這位沈三郎不知使用了什麽手段,已經化解掉了陳康伯對他手中報社的索取要求。

  這樣一來,他現在的處境就非常尷尬了。沒有了陳康伯這樣的權勢者撐腰,又背棄了自己的同伴,孫資都能猜測的出,他被現在這些身邊同伴們給拋棄的前景。而作為一個主戰派的外圍人員,失去了團體的接納後,他想要再找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幾乎是相當渺茫了。

  一想到自己將要面對的黯淡前途,孫資就不由腳步發沉,不自覺的遠遠落後於沈敏和王之荀的身影了。而在他的前方,看到了巷口處的人流之後,沈敏便停下了腳步對身邊的王之荀告別道:“王兄,報社的事情就談到這裡吧,史兄過兩天也要回明州一趟,這字典的事務就要靠你撐起來了。”

  王之荀有意無意的朝後方看了一眼,不由笑了笑問道:“三郎何以如此確定,出賣報社的是孫文和,而不是我呢?”

  沈敏同樣微笑著說道:“有人告訴我,王兄為了減少每日往返報社的時間,都在報社弄了一個小房間住下了。而某人來了報社幾天后,就突然請假消失了。我雖然愚鈍,但面對這樣的情形,難道還做不出一個合理的判斷嗎?”

  王之荀再次回頭看了身後的孫資一眼,方才向著沈敏拱手請求道:“文和這次的確做的有失分寸了,我自然不好阻攔三郎找他問罪。不過還請三郎念在其父的面子上, 稍作懲戒即止吧。”

  沈敏笑容不改的回道:“王兄不必憂心,我豈是斤斤計較之人,不過是想要找孫文和聊上一會,不會有什麽事的。你且放心的走吧…”

  看著沈敏、王之荀兩人停下說話,孫資也沒臉面湊上去,只能也停下腳步,看著牆角的青苔發呆。不料前面兩人交談了幾句之後,王之荀倒是直接走出了巷口消失在人流中了,而沈敏卻帶著兩名親隨向著他走來了。

  面對帶人圍著自己的沈敏,孫資雖然心中甚是慌亂,但面上還是保持著鎮靜,對著走來的沈敏搶先質問道:“沈三郎你想要做什麽?這裡可是清河坊,多少達官貴人住在此處,你可不要自誤…”

  沈敏不由面帶笑容的回頭同兩名隨從說了幾句,雖然孫資因為過於緊張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不過那兩個看起來孔武有力的親隨倒是停了下來,這讓孫資總算是松了半口氣。

  沈敏在孫資面前約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著充滿警惕想要隨時轉身逃亡的孫資,不免曬笑著說道:“孫兄既然有心乾一番事業,何以膽子卻如此之小。難道孫兄以為,某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親自向你動手不成?”

  孫資心中一沉,頓時出聲回道:“沈兄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還打算找人打我悶棍不成,你這樣就未免太下作了。難道你連令師門的臉面都不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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