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擾了大娘，請問一下你們這山上是不是有座道觀?”

　　說話的這名男子膚色偏黑，長相周正。周身一股正氣。他的身後是一輛越野車，和他壯碩的身材倒也相配。

　　被問到的哪位大娘放下手中的菜葉，舀起水桶裡的水洗了把手，便抬起頭。

　　正午的陽光有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裂開嘴笑了。

　　“是來找袁天師的吧?跟著我走。我跟你說，袁天師這人可好了，咱們這鎮上可多虧了他。前兩天還有一個大老板過來天師都不給看呢，說是自作孽，也就看你這小夥人不錯。處對象了沒……”

　　大娘在前面帶路，身高一米九的男子走在後頭。很快話題就歪了，朝著人生大事一路狂奔。

　　男子的臉上並未有不耐煩。兩人往樹林中越走越深，朝著道觀所在地前進。

　　而被發了好人卡的袁天師，此時正在道觀裡的一間書房中教訓著兒子。

　　“你說說你，你這穿的什麽玩意?還有這耳朵裡，戴的啥！老子跟你講話你他.媽.的是聽不懂嗎！！摘掉！”

　　一名看上去四十上下，氣質儒雅的天師，此時完全不見面對那些“客戶”時的仙風道骨。

　　手上拿著的也不是拂塵或者其他法器，而是一根拇指粗的藤條，藤條上還帶著一些不明顯的小刺。而就是這些小刺在藤條打在皮膚上的時候會讓疼痛加倍。

　　跪在他面前的是他兒子，袁理。

　　袁理和山腳下的那名男子相反，皮膚白皙的足以讓那些女生嫉妒。相貌秀氣卻又不顯得陰柔。

　　明明是跪著，脊背也挺的直直的，卻透著一股痞氣。耳機裡明明沒有聲音，偏偏搖頭晃腦像是在聽什麽天籟之音。

　　“你瞧瞧你這幅樣子，額頭這頭髮留這麽長幹嘛！怕別人瞧不出你不夠精神?！”中年男子，也就是袁理的父親袁興道被氣的臉色通紅，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撩袁理的劉海。

　　袁理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什麽反應。

　　“你媽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袁興道口中話還沒講完就停下來了。整個道觀都安靜了下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秒。

　　剛剛對外界不理不睬的袁理停下了在搖晃的腦袋，直起雙腿從地上站直。明明前幾秒身上還帶著一股痞氣，現在卻消失不見，渾身的氣質都變得清冷。

　　兩雙相似的眼睛在此刻對視，區別在於這其中的一雙眼睛因為歲月的沉澱而變得有些渾濁了。

　　“你，沒資格說我媽。”

　　袁理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父親，一字一句道。

　　說完，也不待袁興道反應，就迅速把走到門前，把書房的門打開。而後又徑直走到道觀的大門前，伸手準備推開。

　　…………………………

　　“小夥子，就送你到這了阿。老太婆我就不進去了。”道觀的門口，大娘對著身後的男子道。

　　“謝謝您帶路，走這麽遠您也辛苦了。這錢您拿去買點補品吧。”男子掏出了錢包，從裡面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遞給了面前的大娘。

　　“你這就不對了，老太婆我不過是幫忙天師帶個路，哪能收你的錢。”大娘黑著臉，佯裝生氣。

　　下一秒，又笑了起來。

　　並不緊致的皮膚也因為笑起來，皺紋更多了。不知是成天頂著太陽勞作還是其他的原因，皮膚上有許多暗紫色的斑點，只是在黃黑的皮膚上並不明顯。

　　“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倒不如讓大娘我過回紅娘的癮。人老啦，沒幾年可活的了。就想看你們這些年輕人成家，生個娃娃，比讓我吃補品還管用呢……”

　　男子黝黑的臉上泛著微微的紅，有些無措。

　　“嘎吱_”

　　道觀的門被推開，袁理跨過門檻，站在門外。有些奇怪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大娘的話被打斷，臉上並沒有不高興。而男子則松了一口氣。

　　“是張大娘阿。最近身子怎樣了，看你這氣色不錯呀！年輕了好幾歲。”袁理此時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小輩。

　　要說這，也不是沒有原因的。袁興道是個生活廢，袁母去世的時候袁理才三歲多。袁興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知在做什麽。

　　整整三天三夜。

　　小袁理餓著肚子，又不敢下山。對現在的他來說，只要走10分鍾就能到山腳下。可對那時候的他而言，危險重重危機四伏。

　　可能有人會問，為什麽小袁理不去敲門，不懂得叫他爸。

　　他敲了，也叫了。叫的嗓子都啞了，書房裡的人也沒吱個聲。長大後的袁理能一眼看出這是陣法，可在小袁理看來，這就是父親單純想餓死他。

　　三天之後，小袁理餓的快沒氣了，正巧也就是這個時候。張大娘上道館有事相求，小袁理才撿回一條命。

　　為人母的張大娘看見面如菜色，呼吸微弱的小袁理，心臟病都要嚇出來了。也顧不上其他事情，匆忙地把小袁理帶下山，喂了吃的。

　　等到小袁理吃飽了，張大娘才將他帶回道觀。

　　袁父也從書房裡出來了，看到躲在張大娘身後的三歲小袁理就是一頓訓。完全沒考慮到面前的小孩不像他，經不起餓。也不清楚因為他的疏忽差點讓袁理走在他母親的後頭。

　　剛剛還在男子面前說自己沒幾年可活的大娘瞬間換了一張臉。笑罵道:

　　“你大娘我的身子骨好的很，至少還能看到你這臭小子的孫子出生。”

　　袁理笑著和大娘聊了起來，他們聊的高興了，倒把一旁的男子給冷落了。

　　此時書房裡發呆的袁興道聽到了外面的聲響，反應過來。平複一下心情，理了理道袍。手中的藤條也換成了拂塵，隨後走了出去。

　　門口的三人也看到了袁興道，除了袁理毫無反應，另外兩人都打了個招呼。

　　“袁天師。”

　　“袁師叔。”

　　大娘和袁理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男子身上。

　　師叔?！

　　“小夥子，袁天師是你的師叔?”張大娘先開口打破安靜的氣氛。

　　“是啊。”

　　男子笑著撓撓頭，有些憨傻地回答道。

　　“你是李黑胖??”

　　問這話的顯然是袁理。

　　“袁理師弟你好。我叫李修，請多多關照。”

　　“李黑胖”仿佛沒感覺到袁理的排斥，回答著他。

　　袁理撇撇嘴，鼻子哼了一聲。還打算說什麽的時候，就被皺著眉頭的袁興道打斷了。

　　“行了，看你沒大沒小的樣子。什麽李黑胖！這是你李師兄！”

　　說完轉過頭，欣慰地看著李修。

　　“你師父現在如何?”

　　“師父他老人家和師娘去遊山玩水了，說是要度蜜月。”李修有些羞澀地道。

　　“那個臭小子”袁興道笑罵，可以看出他的高興，明顯是為他的師弟高興。可眼中卻閃過一絲懷念和落寞。

　　“……既然你來了，等我和這小子談完了，你們就一起下山吧。”

　　在旁邊抬頭望天卻依然身中一箭的袁理有些懵逼。

　　“老頭，什麽下山?我最近可沒說要下山！”說著袁理朝李修投去嫌棄的目光。

　　“就算我要下山也用不著李黑……李修這家夥來和我一起。”

　　袁興道淡淡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你已經二十二歲了，不是三歲娃娃。讓你下山歷練是為了你好，你李師兄去過的地方比你多。有什麽事他也能幫你一把，外面可不像安平市一樣風平浪靜。”

　　在一邊的張大娘看他們幾人像是有什麽事情要談，便告辭了。

　　袁理轉過頭，視線轉移到張大娘的方向。

　　山林間的樹木被金色的陽光覆蓋，樹影婆娑。像是披著金色薄紗的美人在翩翩起舞。

　　張大娘在林中走著，因為走的人多了，這條通往山下的小路還算平攤。

　　很美的景色。只是，張大娘的腳下，本該是影子所在的地方，卻毫無蹤跡。

　　“你們兩個先進來。那邊的事，等會下山了再去處理。”袁興道深深地看了眼出神的袁理。面上看不出是喜或悲。

　　講完這句話，就轉身回道館裡了。袁理和李修二人也先後踏入道觀中。

　　蟬鳴蛙叫提醒著現在是炎熱的夏季。一陣帶著熱氣的風吹過並不寂靜的山林，卻讓人無故地背後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