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18日,我們終於回到了北京。回想這趟行程,我們整個經歷一點不比馬可·波羅、斯文赫定等探險家們遜色。
當我們從飛機上下來,好家夥,箱子、行李、畫具在地上鋪展了一大片,簡直就像逃難的一樣。盡管這樣,我們還是萬分慶幸,我們路上辛辛苦苦畫的畫和全部的考察筆記,飛機一樣沒少地全都給我們運回來了。真是下了飛機,我們兩人孤獨無助,在機場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地尋求幫助,一番搬運後,總算把東西裝上了車,又經過一番倒騰,我們總算狼狽不堪地回到我們闊別半年之久的北京的家。
自此,我們自駕國產吉普車到國外絲綢之路考察寫生,歷時八個多月,行程兩萬公裡,跨越了六個時區,穿過了世界上最大的陸地,從渤海之濱到地中海,從高到低,反四季度過了冬、秋、夏、春。我們一路上風餐露宿,風雨兼程。其中,有幾個月的時間,我們白天吃飯以餅乾和雞蛋充饑,夜裡睡覺以車為家,在途中多次遇險,卻多次靠著信念和毅力贏得了勝利,直至走完了這條不同尋常的絲綢之路。我們此行畫了130多幅油畫和國畫,畫了600多張速寫,拍了600多張照片和19個小時的錄像,可以說,是收獲豐厚,滿載而歸,實現了我們此行的目標。
我們回來了,畫院的同事們為我們鼓掌歡迎,稱我們是畫家英雄。北京市委卻失言了,別說對我們過問兩句,就連答應我們的飛機票都不給報銷了。
我們回來了,可我們的“銀駒”還沒有回來,所以,我們的心還沒有落停。每天聽廣播,看新聞聯播,心系“銀駒”。眼看著海戰爭已經打起來了,這樣以來,我們更擔心漂流在海上的銀駒了,它會不會受到戰爭的影響,從此跟我們永遠分離?
慶幸我們在伊拉克沒有遇上戰爭。說來真巧,回到北京後,我們竟然遇見了在伊拉克給我們修車的中國老鄉戴師傅,我們就互相聊了起來,主要話題就是擔心我們的“銀駒”會不會回不來了?他告訴我們,伊拉克發動了海灣戰爭後,中國公司都向約旦撤離,他開著車往返送走了好多撥自己的同胞,可自己最後卻只能坐著伊拉克的交通車向約旦撤。一路上還被巧立各種名目的人向他收費,最後,他把兜裡的錢全掏光了,人家就向他要手表,要衣服,等他到了約旦,只剩下一條褲衩了,連背心都送給了當地開車的司機了。
我們不停地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那邊的事,卻一直沒有確切的消息,終於有一天有消息了,是中國海洋運輸公司傳來的消息,他們告訴我們,裝著我們“銀駒”的中國運輸大船不從蘇黎士回國了。我們一聽,這意味著“銀駒”回國的時間更遙遙無期了。在那些日子裡,我們只能乾著急,卻毫無辦法,在煎熬地等待中,我們一直都在心裡默默祈禱,祈禱世界和平,祈禱近早停火。只有戰爭早一天結束,我們的銀駒才能早一天歸來。
自1990年6月回到北京後,我每天五點半,都準時在畫院草地上聽廣播,聽廣播主要是關注海灣戰爭,思念著我們的“銀駒”。終於,在1991年元月的一天,廣播裡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伊拉克從科威特撤軍了!他們被國際聯合國的部隊打失敗了,海灣戰爭宣告結束了!
隨著戰爭的結束,很快,我們的“銀駒”就有消息了!是一份海洋運輸公司寄來的通知書,我們的“銀駒”回來了!讓我們去天津大沽港接車。
接到這個通知後,別提我們有多高興了,我們就要和朝思暮想的“銀駒”見面了,我們就要把“銀駒”接回家了!為這一天我們簡直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樣啊。 我們去大沽港之前,專門去了一趟北京汽車廠,“銀駒”回家,對於他們來說當然是個好消息。該廠的廠長非常高興地跟我們說,中國自己製造的汽車第一次開出國門,它終於從國外回來了,這意義太重大了,讓我怎麽能不高興呢!他說,你們兩位老人在那麽複雜的路況下單車出行,走了那麽遠的路,鍛煉了你們的毅力,也考驗了我們廠生產的汽車。廠長還說,廠裡一定要研究我們路上所寫下的《行車日記》。
針對去大沽港接車一事,他專門派了一名技術很高的專業人員,帶著工具、備件跟我們一起去大沽港接車。
就這樣,我們夫婦和北京汽車長的專業技術人員一起去了天津大沽港,先去海關辦好手續,之後,海關人員跟我們說:“從國外回來的汽車,是一定要檢查一下車上的發動機號的,如果你們動了手腳,那可是要上進口稅的。”
我說:“這個他盡管放心,我們是本分人,自然不怕檢查。只是希望各個環節能快一點。因為,我們急切地想看到我們的‘銀駒’。”
海關口岸倉庫特別大,當我們被帶到口岸倉庫門口時,海關人員先讓我們在門口等著,他自己先進去了。我看著他在一大堆汽車裡穿梭,之後,衝著一個很破的車走過去,隨後就老遠地衝著我們揮手,我們趕緊跑過去,他指了指其中的一輛車說:“就它,看到了吧,你們可以提走了。”
海關人員說罷就走了。
說實在的,我們當時不但沒有激動,正相反,心一下子涼到底了。因為我們根本不敢相信,眼前那個車就是我們的“銀駒”!它簡直就是個叫花子。可我們走近仔細看,確實是它。它雖回來了,可它已被戰火和海浪摧殘的面目皆非了。看到那一幕,我真想哭。它的漆皮脫落發鏽,車窗玻璃上被厚厚的一層白鹽粒子遮蔽,汽車牌照也沒了,打開前蓋和車門,發電機、輪胎及所有的備件全沒了,車燈也變成了兩個黑窟窿……總而言之一四個字:慘不忍睹!
我們幾個動手把車推出倉庫後,由大沽文化館的同行幫著找了輛大卡車,我們把它拉到天津市郊區一個機關大院。 在那裡,廠方跟來的李師傅開始一項一項對車子進行檢查維修。到底都是專業技術人員,他用了整整一天的功夫,愣是把銀駒修整出來了。最後就剩下車燈沒有恢復好,因為車上的電線都鉸斷了,所有的燈泡也全沒了。李師傅又隻好一一梳理線路。又經過一天的修理,車子終於起死回生了,它可以發動著開動了。隨著“銀駒”的復活,我們的熱情也被重新點著了。
就這樣,我們坐在這輛面目皆非的破汽車裡,順著京津公路開回到北京。一路上,我們的車被路人指指點點,路上,我們還遇上好幾起兒檢查車輛的警察,每次,我們都得給他們看我們的批示文件、提車手續、介紹信等各種證明材料後才給放行。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我們提了車回到北京後,那個有著民族情懷的廠長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調走了,我們還莫名其妙地把工廠管銷售的“官員”也給得罪了。當時銷售人員可不是一般的主兒,你要是不會向他們示好,對他們阿姨奉承,想繼續修理汽車基本就沒門了。沒有了廠長保駕,銷售人員根本不買帳。就這樣,廠裡這條線算是中斷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自己來吧,我們先花了五百塊錢,給車噴上漆,此舉就像給車換上了新裝,我們的“銀駒”馬上就恢復了它原來英俊的模樣,接著一項一項都恢復到位了。
廠長走了,我們的行車數據工廠也不要了,那套《行車日記》是多寶貴的資料呀,廠家也不聞不問了。既然廠家心不在此,我們也就隻好把它們保存在我們的檔案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