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不止我們的車出了問題,我們看到,有幾輛車也都拋錨停在路邊了。只是,人家不像我們那麽著急趕路,車壞了,幾個人就圍坐在一起烤火取暖,篝火給人拖出長長的影子。正是借著火光的跳躍,我看清了一個電線杆子上有“乾溝”兩個字,果真到了乾溝。
乾溝這個地方很有特點,那兒的地形是一條細長的溝狀,特別是那兒的電線杆子很特別,它的根部用一個大的鐵絲網罩著一個大石頭堆,電線杆就在這群石頭堆裡歪歪斜斜地站立著,有的電線杆是一根,有的是兩根三根地接連在一起,看起來很奇怪。這種現象,在我們曾經的采訪中找到了答案,應該說,它們都是跟大自然抗爭的產物。在這溝裡,只要下雨,大水就會猛衝下來,電線杆們就被衝成了歪七扭八的樣子,路面也都衝成了坑坑窪窪的溝壑。乾溝的名字的由來,據說也跟這種現象有關。
已經過了深夜,我倆完全變成了磨房裡的磨面人,眉毛、頭髮、滿身滿臉都是土色。看著以雄木乃伊的樣子在開車,心裡真是心疼。我想,他一定渴了,餓了。可給他找點什麽吃呢?來前兒,一心想著趕路什麽吃的都沒買。我用手在車上四處摸索,摸出了幾個帶皮的花生,那還是臨行前,一個小朋友給的。我用凍僵的手,很費力地剝開花生皮,把仁兒送到他的嘴裡,此時此刻,也只能用幾粒花生豆給他提提神了。他平時,就愛吃油料作物,特別愛吃油炸花生米。事後他跟我說,我當時給他吃東西時,他的手麻木的幾乎把不住方向盤了,眼睛也完全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到底是橫著的還是豎著的了,由於疲勞和寒冷,他開車幾乎找不找到感覺了。事後想想,我們倆都覺著當時的情景簡直危險死了。
車燈閃爍,我看到兩邊的山一陣紅一陣白,直覺告訴我,我們應該是到了鐵門關了。1983年的《民族畫報》連載三期以雄的“絲綢之路套畫”,其中就有在這采風創作的“鐵門關”,鐵門關本來是一夫擋關,眾勇難抵的。他那幅畫用的色彩是鐵紅色調的,
我跟以雄說:“我們到鐵門關了,開出這段窄路,離庫爾勒就沒多遠啦。”
他沒有理我,他的精力全在開車上,他在以頑強的毅力抵禦著嚴寒,雙手緊緊地把握著方向盤。
我們終於開到了庫爾勒!
開進這座城市,我們覺著這裡的街道怎麽比以前寬了?也說不定是我們剛從外面開進來的錯覺。車上的小鬧鍾還有節奏地走著,指針顯示在三點五十三分上。此刻還是半夜,庫爾勒的大街上空蕩蕩地安靜之極。好像遠遠的有個人影,我們想問路,以雄就把車開了過去,到跟前一看,那人像是個維族醉漢,我沒敢下車,就坐在車上向他問路。
我大聲說:“喂!么爾達阿兮(同志),文教局怎麽走,你知道嗎?
他歪斜著身子衝我胡說道:“你們裡奔,還在北京嘛!”
一聽他這麽說,我嚇的再沒敢理他。心想,天差不多快亮了,我們人跟汽車也都像那個醉漢一樣了,走的搖搖晃晃,左扭右拐的。我跟以雄說,咱們趁天不亮,先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吧。他沒有言聲,我看看他,他已經筋疲力竭地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看到不遠處有一個招待所亮著燈,就招呼他開了過去,車停下後,我跑過去敲門,怎麽敲都沒人應聲,看來整個城市都還睡的叫不醒呢。我們又繼續開著車在街上晃,兩個人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
隨即,腦子也開始朦朧了,感覺像是走進了安徒生童話裡,公主被紡錘刺破了手指頭後,全國官員百姓都一起跟著公主睡熟了,沉睡在帶刺的玫瑰枝葉深處,沉睡在蘭色的朦朧中,幾十朵玫瑰花被街區明亮的燈光所點綴…… 就這樣,在朦朧的玫瑰花的陪伴下,我們終於被庫爾勒文教局的牌子驚醒了。我們的“銀駒”傷痕累累,車上的鬧鍾正好指向四點。車子轟隆的馬達聲吵醒了文化局門衛的值班人,一位退休的老同志。我們向他說明了情況,老同志聽後馬上開了大門,讓我們把車停好,又提來了開水讓我們喝。他看我們筋疲力盡的樣兒就說,乾脆先給你們找個地方睡會兒吧。以雄哪敢松勁兒,車的擋風玻璃爛了,他就更不敢離開車半步了。他顧不上多說半句話,就一頭鑽到車裡睡去了,我跟過去給他身上蓋上了所有的被子和棉衣。
安頓好他,我跟看門的老同志去了樓上的一間房子裡,他說那是她女兒曾經住的,現在不住了,他讓我在裡面好好睡一覺。我四處看看,裡面空間很小,倒是有個梳妝台,上面還放著一把梳子。老同志走了,我走到梳妝台上前,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滿頭被塵土染成了白色,再由冰和土攪合在一起,整個頭髮就變成了灰白色的氈片,根本就梳不動。我已沒有精力再照下去了,就在床邊上合身躺下來,眼睛一閉就睡過去了。
好像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我一個激靈爬起來,趕緊跑到車前去看以雄。他像是早已經起來了,我問他為什麽不多睡一會兒,他說太冷了,他凍的一分鍾都沒睡著。
站在文教局大門口,我看見了嫋嫋的吹煙,聞到了陣陣的飯香,頓時覺著肚子嘰裡咕嚕地叫起來。掐指一算,我們已經二十四小時沒正經吃東西了,就這樣,我們愣是餓著肚子在狂沙飛揚的嚴寒中整整又開了十八個小時的車, 真是又髒又冷,人困馬乏到了極點。
我跟以雄說:“你先坐門衛歇著,我去買飯去。”
我神速地買回了油餅、稀飯,兩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想,我們當時那吃相,那幅跑長途被蹂躪的狼狽相,呵呵,要是被攝像機拍下來,還不被人們當成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倆神經病啊。
整八點鍾,一個騎著自行車的高個男人進了文教局的大門,看門師傅馬上把他叫住了。兩人笑聲嘀咕了幾句後,他倆人一起向我們走來。看門老人先開口衝我們介紹道,這位是李局長,我們文教局的一把手。李局長親熱地上前跟我們握手打招呼,簡單地客套了幾句後,就一起去看我們的車了。
在車跟前,李局長看到車的悲慘樣兒忍不住直皺眉,他跟我們說,眼下,當務之急是修車,我馬上安排人帶我們去修車廠。
車修的很順利,只是安裝的玻璃跟原裝有所不同。原裝擋玻璃是一大塊整的,因為這裡沒有原裝的,就隻好換成了兩塊,中間用膠皮條隔開。我倒覺著這樣好,如果當初就是兩塊,路上被小石子崩了,也不至於兩塊都壞。什麽東西都是臉面啊,當新的擋風玻璃重新安裝好後,我們的車馬上就又恢復了它原本英俊又瀟灑的模樣。
哦,對了,給車按擋風玻璃的費用是當地文化局給無償支付的,順便還把車整體檢修了一遍,人家還主動給我們的車加滿了油,我們覺著讓人家破費了,很是不好意思,所以,我們不敢多逗留,趕緊道謝了一番後就繼續向西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