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著“銀駒”前行,這車呀,一路上毛病百出。據說,國產汽車,出了廠就要不斷修理,不斷擰羅絲,一直要開到四五萬公裡才能正常運行。在那個年月,汽車不是大眾用品,一個城市,也許就此一家維修店。我們這輛車擔負著重要的任務,甚至擔負著祖國的榮譽,所以,北汽把我們當成特殊用戶,為配合我們此行,廠家給他們廠設在沿途的六個檢修點一一開了介紹信,為我們在沿途維修汽車打開方便之門,不但維修免費,而且隨到隨修,以確保我們在11月底走出國門。當然,路上修車,以雄每次都很配合,他始終陪在跟前給師傅打下手,我明白,他就是想跟著學手藝,好在路上隨時用上。
我們一路上都在急著趕路,可是,現實狀況又讓我們無法把控,所以,我們很焦急。不過,當我們進入新疆版圖,每到一處都像是故地重遊,自然就把著急的心情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激動。比如再次途徑火焰山,雖說我們來此早已不計其數,可是,仍會心潮澎。因為,無論哪次來,我們都有不尋常的經歷。
用現在的眼光看,從烏魯木齊到吐魯番那段路,早就不值一提了,可是在當年真是行路難啊!每次來,我們都不惜厚著臉皮蹭人家的車,所謂知識分子的臉面,在這方面算是扔了個乾淨。
這次途徑這裡算是揚眉吐氣啦!我們再也不用求爺爺告奶奶了,再也不用兩人抬著畫箱而招惹世人嘲笑了。雖然,我們開的車一路上都在生病,給我們找了不少的麻煩,可是,它畢竟終結了我們徒步行走的歷史,這個變化也是咱們國家進步的標志。
火焰山不僅是絲綢之路上的一個重要標志,也是一座非常有特色的山,甚至,在鼓勵人們戰勝困難時,人們都愛說“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說起我們畫這座山,真是下了大功夫,那幅《燃燒的火焰山》成為一幅名畫,吳冠中等畫界大家們看後,直接把他們要畫火焰山的激情都點著了。
世界在變,人在變,火焰山本身也在潛移默化地變。變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不過,隨著我們國家工業、旅遊業的開發,火焰山沒有被大自然改變,卻被人為地改變了不少。當我們的車子剛爬過吐魯番東面的豁子口,我們一眼就看見了土哈油田的井架啦。石油工業,國之命脈,這裡開發石油了。以此同時,為配當地的旅遊,孫悟空的形象也被樹了起來,還有一群猴子也在火焰山上出人投地,一展身手。
我們盤旋在火焰山上,就像老友重逢,看哪都是熟悉的模樣,像那火焰的紋路和烈焰的紅色,為了畫好它,我們在此蹲守過,攀爬過,追逐過,蒸烤過,還跟蒼蠅共舞過,以雄腳上穿的塑料底兒涼鞋險些被高溫烤化成泥。再看山下車來車往的那條路,我們曾多少次搭便車從中往返過。
在火焰山周圍的勝金口、柏孜可裡克、阿斯卡納等地方,我們都一一造訪了。當時,我們為了去柏孜克裡克,在馬路的一個拐彎處,截住了一輛拖拉機就爬上去了,一路揚起的塵土,把我們嗆的差點沒背過氣兒去。
在當地文保所,我們遇到了美麗的阿米娜,正是這位可愛的文保員帶我們觀看了柏孜可裡克洞窟裡的壁畫,那幅唯一剩下的“舉哀弟子圖”,就是在阿米娜的幫助下被我們看到了。她還把我們領到她家,給我們做拉條子就西紅柿乾兒吃,那種很獨特的吃法,讓我們至今都記著。
在阿斯塔娜墓,我們被文保所所長安排在會議室裡住,
我們“有幸”跟唐朝將軍張雄夫婦的乾屍同睡一屋,此舉曾在社會上轟動一時。維族所長很風趣,他指著張雄夫人的乾屍,一個又高又胖的唐美人兒說:“我大姐呀,你要去北京啦,你真好命啊,我還沒去過呢,你都走了這麽多年了還有這好命能去北京,見了*一定替我問好啊!”他還跟我說:“我們家門口直通絲綢之路,你們唐朝大ahong,當年就是從我們家門前過去的。”他說的大ahong指得是唐玄奘。 途徑火焰山,我的心情特別激動,好多往事像過電影一樣,一一從腦子裡浮現在出來,令我止不住地成了話嘮,完全忽略了身邊那個開車人,只是說到激動處想跟他互動了,才轉身去看他,發現他正滿臉流汗呢。火焰山還是那麽熱,在汽車裡更熱,我開玩笑地說:“看把咱的司機師傅熱的,要不,就學學豬八戒,回俺們高老莊吧?”
以雄回了我一句:“我看該給你也戴個緊箍咒,常念著點,你就不嘟囔了。”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火焰山,向烏魯木齊奔去。對於我們來說,烏魯木齊是一個重要的城市,那裡是我們起步的地方,也是我們夢開始的地方,十幾年來,我們跟那座城市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此次,聽說我們要開車出國考察寫生,新疆畫院的同行早就發來邀請,約定我們,出國路過此地時,他們一定要為我們開歡送會。
還有就是,我們的老朋友王洛賓先生,他也在烏魯木齊等著我們呢。自從我們新疆偶遇,我們就成了一輩子的朋友。他每次回北京,如果我們遇上,就必然歡聚一堂,我家他家地互相串,自由自在地隨便聊,彼此相處,精神上特別放松。可是,到了後來就不行了,隨著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他已經不能正常出門了,每次出門總被前呼後擁的人們包圍著。對此,他很不習慣,甚至很煩躁。為了擺脫那種“禁錮”,他就偷偷地躲到我們家,繼續談天說地,雖說我家住的只有十幾平方的小屋,吃的也就是粗茶淡飯,可我們卻格外開心,因為我們之間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光對新疆的共同感受就讓我們說不完。
這次我們出國考察寫生的行動被王老知道後,他約我們在烏魯木齊見,並且說,要在他家裡為我們準備隆重的送行宴。赴王老的家宴是我們最大的榮幸,我們一定得去!必須得去!可是,又說到這不爭氣的車啊,一路一個勁兒地壞不停,再加上車還要按期保養,就算沿途的維修點全力以赴,沒保養一次也要花費去一天的時間,一路下來十多天就沒了。好多同事、朋友們都在前方某地等我們,巴方也已派人來到出入境口岸等候了,那邊已經很寒冷了,萬一大雪封了山我們可就過不去了。
所有的形勢,都逼迫我們要快馬加鞭啊!然而,你越急,車越掉鏈子。眼看時間已經拖延不及了,我們考慮再三,把新疆畫院的歡送會取消了。
經過日夜兼程,我們終於進入烏魯木齊市區,當時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我們開車到了畫院院長家,打了個招呼就告辭了。
之後,開車直奔王洛賓先生家。當我們的車停在王老家門口時,看看表,已經是凌晨了,再看看王老家的窗子,裡面依然燈火通明。我們疾步向王老家走去。一進門,王老及多位年輕人都迎上前來,我們互相握手,以雄正要開口致歉,被王老止住了。
王老說:“啥都別說了,你們出門在外,一路上要開車還要修車,時間不好把握,我非常理解你們。”他邊說邊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又介紹了屋子裡的年輕人,他們都是王老的學生。隨後,王老便坐在鋼琴前,彈奏起一首歌來,前奏過後王老先領唱,他的學生們跟著合唱。那首歌,旋律高亢而悠揚,浪漫而多情,我們雖不懂音樂,可是,強烈的現場感,把大家的感情和情緒都給激發起來了, 一曲唱罷,全場歡呼!
王老在熱烈的氣氛中,從鋼琴上拿起那張歌譜走到我們跟前,非常鄭重地遞到我們跟前說:“這就是我們給你們夫婦準備的精神盛宴,專門為你們夫婦此行創作了一首歌曲《兩隻天鵝飛向遠方》,請你們收下。今天的歌會是為你們而開,今天的歌也是為你們而唱。我和學生們為你們倆加油了!”王老說完,現場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這麽有造詣的大藝術家專門為我們寫歌,還專門為我們放聲歌唱,王老對我們如此地情深意長,這對我們是多大的鞭策和鼓舞啊!我們倆接過歌譜,看著上面工整清新的字體,尤其在落款處,非常正式地蓋著王洛賓的紅色印章。我們倆雖沒有文藝細胞,可是,在接過歌譜那一刻,卻被深深地感動了。就在這時,鋼琴聲再次響起,歌聲又一次唱響:
一對天鵝展翅飛翔,
沿著那絲綢古道,
跨蔥嶺飛向天方,
他們用畫筆,
描繪著絲路春色,
他們用畫筆,
描出古道的芳香,
飛吧,飛吧,為你們歡呼,
飛吧,飛吧,為你們歌唱,
願你們從北京到伊斯坦布爾,
描繪一條蘭色的線,
描繪出世界人民和平的心願。
王洛賓先生是我們在絲綢之路上相遇的知音,他用一輩子的專注來挖掘新疆音樂,成為無愧於時代的西部歌王。他是走在我們前面的領路人,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放心吧王老,我們一定不辱使命,把我們的事業完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