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苑農場,回到北京畫院,歷經六年的顛沛流離,我的生活和工作基本上算是又回到正常的軌道上。畫家的本質工作就是創作。我學的是版畫專業,剛回來工作時間不長,我們北京畫院為了搞連環畫創作,就安排我們下去體驗生活了。當時,我跟另外兩個同事選擇了去河南林縣的紅旗渠。很快,我們一行三人就從北京出發了。當時的交通可不比今天,去趟紅旗渠那是很不容易的,基本上算是一趟艱苦的遠行了。我們先坐火車,再倒汽車,又坐了一段拖拉機,最後還得加上很長的一段徒步,這才到了目的地。
這一路的旅途算得上車馬勞頓了,可是,就在我們快要到達紅旗渠時,那傳說中的人造天河的偉大奇跡首先映入眼簾,這一宏偉壯麗的景象立刻就把我給震撼了!於是乎,身上所有的疲勞、困頓、饑餓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除了激動就是興奮。身處這麽震撼的環境中,我們怎能像個匆匆過客,一看了之呢,那樣就失去了體驗生活的意義。於是,我們決定不再匆忙趕路,而是從渠首開始徒步往裡走。只有親身體驗、親身感受,找到靈感,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
在徒步去往紅旗渠的途中,剛開始走,因為是下坡,也就不覺著特別累,但是,越走,路越不好走,越走,整個道路就變得十分危險了。一邊是三百米深的漳河,一邊是三米寬的河渠,一眼看上去,給人的感覺是非常險要。這種環境,對於初來乍到的我們很不適應,心裡特特別緊張,萬一不慎滑倒,這條命說不定就交代了。而我們不僅要走路,還要觀察和體驗,這樣不就更危險了嗎?!說來也怪,當我們漸漸地全身心投入的藝術創作中去的時候,好像恐懼就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再後來,我們不但要往前走,還要沿著渠邊走邊畫,可是,心裡什麽恐懼都沒有了。
就這樣,我們一鼓作氣地走了有二百多裡的路,甚至把自己的腳都走的變了形,我竟然都沒有感覺。就是那次行走的太狠了,我的雙腳骨頭出現了嚴重的扭曲,也正是腳的嚴重變形,導致我這輩子再也穿不進去高跟鞋了,體現在女人腳上的那份美感,正是那次的行走被徹底葬送了。
走那麽遠的路,把腳都傷到那種地步,按說是不可想象的,那該多疼啊!可是,我當時怎麽就沒有太多感覺呢?我自己歸納總結,就是讓眼前看到的東西給取代了。可見,精神的力量它在我身上的體現是無比強大的,也可以說它的力量是超乎尋常的。
一路上的行走,除了引人入勝的風景,我還觀察了那些在工地上乾活的人,比如說,有那麽一家人,他們全家人都在工地上乾活,男勞力拿繩子捆在腰上,吊在半山腰上鑿石頭,要浪漫的語言來形容,他像是吊在空中蕩秋千,可是,嚴酷的現實告訴我,他哪怕有半點閃失,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啊!那場景真是讓人提心吊膽,可是,反過來想,他們的那種改造自然的勇氣和在特殊環境中的樂觀態度,又是那麽的讓人佩服!
我還接觸了那些看渠的農民,我一看到他們就覺著好親切。因為,他們不是高空作業,他們就在我們身邊。於是,我就主動走上去跟他們打招呼,跟他們聊天,了解他們在工地上的的狀況。
在他們眼裡,我很高大。好家夥,北京來的女畫家啊!身上背著畫夾,手裡還捧著照相機,多了不起啊!可是,我自己一點都沒有覺著跟他們生分,我就感覺我跟他們是一體的。我的這種感覺,
應該跟我的出生和我的家庭背景有直接的關系。我媽就是個農村人,說著一口石家莊土話,我也是打小從農村出來的。這樣的生活經歷,使我一到紅旗渠就馬上融入到農民工裡去了。在那裡,我交了一大群農民朋友。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整天泡在工地上埋頭畫畫,強烈的紫外線把我曬成了黑人,我卻渾然不覺。工作之余,我就去給農民工及他們的家人畫像,給他們拍照片,他們也非常喜歡我,請我到他們家裡吃飯,就這樣一來二去,我們之間建立了非常好的關系。後來,為了紅旗渠的創作,我們一行三人又連續往他們那跑了好幾趟。
在紅旗渠創作的日子過的很快, 眨眼間我們便迎來了秋季。村民們自家院子裡都是碩果累累的景象。他們從樹上摘下蘋果、柿子、大棗專門來送給我們吃,還有大媽大嬸大嫂大姐們分別送來雞蛋、烙餅、熱面條等,這麽說吧,凡是可以吃的東西,他們都毫不保留地拿給我們吃。看到這些性格鮮明,真誠善良,捧著心跟我們交往的老鄉們,真讓我感動啊!我們搞創作的,不跟老百姓接觸哪來靈感呀,只有扎根到他們中間,吸取他們身上的養分,我們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來。
從紅旗渠回來後,我圓滿地完成了創作。而在情感上,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群農民朋友,我跟他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後來,我回到北京後也一直跟他們保持著密切的聯系。我給他們畫的像,他們都掛在了自家屋裡,我給他們照的照片,我回北京後,讓以雄幫著洗出來。無論我還是單位有同事過去,就給他們帶過去。村民們看到照片後一個個高興極了。有一次,我的同事們去紅旗渠我沒去,他們見我沒去就都掙著問,耿老師怎麽沒有來?耿老師為什麽沒來?單位同事回來後跟我說,你在當地村民心中的地位可高啦!他們見不著你,就把我們當成你了,請我們挨家挨戶地吃飯,我們受到的都是他們最高規格的招待啊。聽同事們回來這麽說,我打心眼裡高興。
我總覺著,每一個人都有純自然的一面,我跟紅旗渠的農民們就是這樣,我們之間那種感情上的親近,絕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培養出來的,我們的感情,就像小河流水一樣,完全是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