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這樣的好日子隻過了一年時間,我就從新樓的廁所裡被攆出來了。原因很簡單,工廠的那座新辦公大樓要啟用了。其實,我的“家”本來就是一處“臨建”,被人攆出來是遲早的事兒,對此,我是有心理準備的。只是,我由衷地希望,那種好日子能長一點,再長一點。那段時間,雖說聽起來有點不好聽,說我是鑽在廁所裡看書睡覺的,可是,我當時是真快樂。至今想起來,我還能感受到當時的那種快感和滿足感,那裡給我留下的回憶真是太美好了。由於感覺特別好,所以就經常產生恐懼感,生怕有一天廠子裡有人通知我,讓我立刻搬出去。
再害怕,那一天還是來了,我懷著戀戀不舍的心情從那間廁所裡搬了出來。
沒了窩兒,可書還得看,那一大堆的讀書計劃不能作廢啊!可面對眼前的現狀,我該怎麽辦呢?無奈中,我再一次把目標對準廠子外面的農村。下班後,我又開始去找房子了。這次找房子我把范圍又擴大了。也就是說,離工廠稍遠一也行,充其量是我多跑點路,只要能租到房子,跑路這都不是事兒。
就是這樣,房子還是沒租到。租不到房子不行呀,這是硬指標,必須繼續找。於是,我發揚了鍥而不舍的精神,每天下班後就去找,明知沒結果,仍不由自主地一下班就往外跑,心存僥幸地想,萬一出現奇跡呢?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我的腿兒也跑細了,心也跑涼了。周圍的農村,我連每一個旮旯拐角都找了,奇跡始終沒有出現。到了這一步,我不得不承認,周邊確實是沒空房。
記得那天馬上就天黑了,我從村子裡走出來,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坐在村邊發呆,我不知道我租不到房子今後的日子怎麽打發?那一大堆的書到哪去看?難道真是要把我急死嗎?正在那沮喪呢,突然,我看到村上有個農民衝著我走過來,他邊走邊衝我喊:“我看你每天都在我們村子裡轉,你是在找房子吧?”聽他主動上來就問找房的事,難道他家有房?我頓時來了精神,我馬上迎上去說:“是啊,是啊,你這麽問,一定是你家有閑房了?”那人說:“我家是有個空房子”。“啊?真的!太好了!”我激動的差一點跳起來。那人遲疑著說:“只是,我家只有半間房,你看你想住不?”我說:“半間房也行啊,我租房又不是居家過日子,就我一個人住。我對住房的要求很簡單,就圖個清靜。只要裡面通電有電燈,能支個單人床,最好再能放下一個小書桌,保證我能看書,能睡覺就成!”那人說:“得嘞,你要是這麽說,那就跟我走吧!
我高興的屁顛屁顛地跟著他走了,一路上,我掩飾不住內心一陣陣的狂喜,這真叫功夫不負有心人啊!
那人把我領到他家,我把房子一看,頓時傻了眼。這兒哪是什麽住房啊,是個不折不扣的驢棚!我再怎麽著也不能住驢棚吧?
那人看我剛才那股子喜興勁兒全沒了,還皺起了眉頭,就衝我說:“怎麽?不樂意了?”我說:“這哪是你說的……”那人馬上搶過話頭說:“我可沒騙你呀,我不是跟你說了是半間房嘛。”人家一句話還真把我給噎住了。我再仔細觀察了一下,他說的也沒錯,那驢棚裡面確實有個窗子,還有個屋頂,裡邊還掛著一個小電燈泡,如果在中間按個門,正好半間,一半驢住,一半人住。
通過進一步跟房東交談得知,這戶村民算是村上的一富戶,他家有牲口,有專門的驢棚。估計是驢剛死,
驢棚閑下了,他發現我每天在村子裡轉,估計是找房子找的急,就主動找上我了,能租點錢是點錢唄。 房東看我站在門口不說話,就催道:“房子就這情況,你要願意住,這兒可以讓你住,你對這房子有什麽要求,我也可以幫你收拾收拾,你要不願意住你就另找去。”
我沒馬上回答他,又到裡面轉了一圈後說:“老鄉,你這是個驢棚呀,後牆靠著山,潮濕陰冷,見不到一絲陽光。”房東說:“你不是說就圖清靜嗎?這裡是絕對的清靜。”我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可不是清靜,誰沒事往驢棚裡鑽呀。房東顯得不耐煩了:“我說你這人,到底住還是不住?不住,就不在這耗時間了,我還有事呢。”
猶豫片刻後,我私底下開始自嘲自己了,看來,你真就是這命了,隻配住廁所,或者住驢棚。人家房東說的沒錯,你不就是奔著清靜來的嗎?這裡很清靜,既能讀書又能睡覺。你的條件都滿足了,你還猶豫什麽?想到這兒,我也大聲吆喝了一聲:“得嘞,老鄉,就這半間房了!”
之後,由房東負責給我按了個門,我回到廠子裡,把“廁所”裡全套“家具”整體搬了過來。就這樣,一床一桌一人的一個半間房的家又落停了,至此,長期伏案讀書的生活又從這裡重新開始了。
自從我住進了那個“驢棚”,“驢棚”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隻十五瓦的小燈泡亮了起來,甚至經常徹夜長明。由於來了新主人,驢棚裡不僅有了人氣,還散發出濃濃的書卷氣。這跟*當年說所的,山溝出馬列主義是同樣的道理。
不過,在這樣的環境裡讀書,也發生了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趣事兒,比如說,晚上,我一看書就有不速之客來湊熱鬧。臭蟲、蠍子、老鼠、土鱉都會相約前來報到。時間長了,我就成了它們的老朋友了,對它們的行蹤也都就了如指掌了。一般說,床上臭蟲多,牆上蠍子多。有時候你正看書,突然感到屁股底下明顯有小蟲子蠕動,你如果顧不上理它,很快,就是一陣兒刺心的癢。有時,你正看書,呱唧,房頂上的蠍子一個不留神跌落下來,有時掉到我的書上,嚇我一跳,也有的時候會直接掉到我的頭上,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它還會掉進我的脖領裡……
有一天晚上,我看著那些小動物大聚會的場面,突然想起了房東說的話:“你不是主要想圖清靜嗎?這裡是絕對的清靜。 ”呵呵,我不怪他,不知者不為過嘛。事實上,這裡不僅不清靜,它們“竊竊私語”的樣子是很囂張的。尤其是夜深人靜時,更是集體發聲了。外面萬籟寂靜,屋子裡獨唱、分唱大合唱等熱鬧至極。身處這種環境,如果誰初來乍到,還不得嚇著呀。可是我,習慣了,我不僅接受了它們,還慢慢適應了它們,還跟它們交上了朋友呢。我甚至能準確判斷出,什麽是臭蟲聲,什麽是蠍子聲,什麽是土鱉聲,什麽是老鼠聲……它們爬動時發出的聲響都差不多,對它們的判斷,主要是在頻率上。一聽是蠍子來了,那就得趕緊起來抓它,一旦被他蜇上了,你就往半夜裡疼吧。
在這屋子裡,永遠只有我一個人,老看書,總有孤獨的時候,看書時間長了,也總有看累的時候。每當那時,我就特別想找人說說話。沒有人,我就會蹲在床前,跟這些小動物們逗個趣兒地一塊兒玩會兒。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裡一氣兒住了四年多,那四年多的日子,除了必要的睡眠,全部時間都用在看書上了。隨著各方面的寬松,解禁的書越來越多,這樣以來,我的任務就更重了,凡是能找得到的經史子集,統統拿來拜讀。而在所有的書中,最讓我沉迷的還得算是《資治通鑒》了,也說不定是受*的影響,他老人家不是特別喜歡讀這本編年體的史書嗎。不過,我讀了這部書不止一遍,確實,不愧為司馬光主持編撰的教科書般的史書。它作為非常嚴謹的正史,不僅能讓人從中了解了中國古代兩千年的歷史,還能使讀者從中獲得做人做事方面的啟迪和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