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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絲路》第81章 與0年乾屍同住1屋
  走在通往乾屍的墓道裡,我們發現,那個墓道是沒有台階的,就是一個斜坡一直向地下延伸。我們一群人就這麽沿著斜坡往裡走,墓道還挺長,當我們走到盡頭時,出現了一間房子。維族所長上前打開房門,我們馬上看到房子裡的一個很大很厚重的炕,炕上睡著兩個人,這兩個人就是自然博物館此次來借的張雄將軍夫婦。

  這是我們倆有生以來第一次走進墓穴,當時的心情真是又緊張又驚喜又震驚。尤其是看到炕上睡著的唐朝的將軍夫婦更是震驚,他們已經死去一千四五百年了,我們居然有幸走進他們的墓穴,跟他們近在咫尺,甚至可以說是觸手可及。所以,他們身上穿戴的每一個細節和每一個細小的部位,我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一千多年過去了,他們除了身上沒有水分,臉上失去了光澤,人顯得乾癟外,其他哪都沒有變,看上去就是夫妻倆在安然入睡的樣子,跟活著的人完全沒有兩樣。他們的打扮和裝束一看就是唐朝人,跟我們平時見到的唐朝的畫像是一模一樣的。就我們眼前這兩個人而言,大概是唐朝的男人們活的歲數大吧,從將軍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上看,像是七十來歲,頭頂上扎著個頭咎,兩鬢垂著雪白的胡須。身上穿戴的整整齊齊。只是,將軍穿的不是將軍服,而是一般的文人服。再看他身邊陪葬的夫人,估計不是原配。因為,那女的一看就非常年輕。雖說年輕,可她的體型完全像個男的,人高馬大的,身高看上去比將軍還高。**雖已乾蔫,可還能看出她曾經是非常豐滿的。看到這個女人,讓我們馬上跟歷史書上說的相互印證了,唐朝女人的確是以胖、以高大、以豐滿為美的。再看她穿的衣服,那是相當講究的。肩是完全裸露著的,那尺度比當今的外國人還裸露,由此對當時唐朝的開放程度可見一斑。她的腳上穿的是一雙繡花鞋,鞋裡穿著新襪子,襪子是兩層的,一層是裡兒一層是面。手上戴的手套跟腳上的襪子是一致的,也都是兩層裡和面帶繡花的。

  觀察完人,我們再把目光轉移到這座房子上,這間房子的四面牆上,全都畫著壁畫。有龍飛鳳舞,還有金雞報曉等圖案。這間屋子裡面的各種擺設統統完美無損,就連上供的貢品都是原模原樣的。尤其令人驚訝的是,我們看到了唐代包的水餃,形狀跟我們今天的一樣,它的皮和餡,居然都沒有被蒸發,全都完好無損地保持著原樣。還有精工細作的小點心,點心上用刀在上面切成的十字花兒等,這些都安然無恙地供在那兒。我們作為畫家,看到裡面的彩繪、壁畫、還有死者身上穿的服飾,刺繡等,這些都令我們深受觸動。

  站在墓穴裡,我們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這一切,都跟我們相隔著一千多年的時空,裡面的每一件實物都絕對是歷史文物。可以說,我們是真真實實地穿越了一回歷史,徹徹底底地訪問了一次唐朝。唯一不同的是躺在面前的人,他們乾癟了,不能說話了,不能起來了,如果不知道他們死了,說他們在睡覺,是沒有人會提出異議的。

  在墓穴裡參觀的過程,我心裡一直為另一件事感到緊張,總害怕我們看不完就被人家專業人員清場出去。因為,人家畢竟是到墓穴裡來提人的,而不是讓外人來參觀的。當然,我非常想見識一下,這些專業人員是怎樣將這兩具乾屍從墓穴請到地面,再坐上火車去首都北京跟世人見面的。我想,這個過程一定是很複雜的吧?

  想到這兒,

我不由地再次看了一眼炕上睡著的將軍夫婦,心想,他們活著時肯定沒有想到,一千多年後,他們會從墓穴裡被請出去,直奔首都北京接受現代人們的檢閱吧?那麽,把他們請出墓穴,對於他們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我想,他們不一定喜歡被打擾吧。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只見維族所長跟誰也沒商量,就一個健步走到炕跟前,對著死者叫道:“我的大哥大姐呀,起來吧,你們就要上北京了,就要見***了!你們可真好福氣呀,躺在這兒,天上都能掉個大餡餅,哪像我呀,到現在還沒上過北京呢。大哥大姐,起來,走了!你們到了北京,你們見到***,一定要替我向他老人家問個好!”他一邊嘴裡念叨著,一邊用兩個胳膊把將軍和婦人一夾,便從炕上拖起來朝墓穴外面走去。

  我當時,見到維族所長這一舉動,簡直嚇傻了眼,在我腦子裡想的那麽複雜的事,竟被這位所長用倆胳膊一邊一個夾上就走了!我站在那兒,又突然想起了他嘴裡嘮叨的話,就“噗嗤”一下笑了聲來。我忍不住地自言自語道,我的這位所長兄弟呀,你可真逗,你剛才管將軍夫婦叫啥呢?怎麽就是大哥大姐了呢?我真沒想明白你是怎論的輩分呀?怎麽能叫人家大哥大姐呢?人家早咱們一千多年,是咱們真真正正的老祖宗啊!

  他把這兩具乾屍拖上地面後,我跟以雄沒有跟著回去,而是在墓地四周轉了轉,看了看,隨手還畫了幾張速寫。眼看著天都黑了,我們倆才回到文保所。

  可是,當我們回到文保所,就隱約聽到有人議論,說所長把那兩具乾屍放到會議室了!我一聽就急了,怎麽會呢?他不是已經答應把會議室讓給我們了?難道他忘了?我邊想著便急切跑進會議室一看,果真如此!“將軍夫婦”已經被裝進一個小木盒子裡,那盒子被很鄭重地安放在會議室的正中間的地毯上。看到這一幕,我覺著得去找所長說說,你答應過我們的,可你又把乾屍放在了會議室,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了,你讓我們住哪呀?

  可我剛要轉身出去,卻被以雄一把攔住了。他說,別去了,我們總不能跟死人搶地盤吧?我焦急地說,那今晚上我們住哪?總不能跟死人同住一屋吧?以雄說,你還沒看出來呀,那所長的性格大大咧咧的,估計還真是把答應我們的事給忘到腦後了,不過,也不排除他有另外一種想法,就是他覺著這都不是事,把那個裝乾屍的盒子往邊挪挪,就能留出我們倆睡覺的地方。

  我聽以雄這麽說,真感到渾身毛骨悚然,難道他真敢這麽想呀?以雄說,反正也沒處找住宿了,一個屋就一個屋吧。他敢這麽想,我們就敢這麽住。再說,咱們都是從大風大浪中過來的,都是信馬列主義的唯物論者,而不是信鬼神的唯心論者。

  在現實面前,我不得不低頭,再加上以雄的一番開導,也隻好從了吧。就這樣,我們倆動手把那兩個裝乾屍的木盒子往邊上移了移,留出我們兩睡覺的位置。

  那一夜,一對陰間的乾屍夫婦躺在盒子裡,一對人間的活人夫婦躺在緊挨著他們的盒子邊,兩對夫婦,陰陽相隔地睡在同一個屋子裡的同一塊地毯上。這種場面,你再是無神論,哪怕是讓馬克思來到現場,讓他身臨其境,估計他也同樣會感到心驚膽顫的。

  半夜,狂風發出吼叫聲,飛沙砸在門窗上劈劈啪啪地亂響。你再說不怕,可心裡還是感到一陣陣地緊張和恐慌。我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睡,以雄躺在我身邊,不斷地安慰我說,不怕,有什麽可怕的?你得這麽想,我們能跟唐朝人同睡一個屋,那是我們這輩子莫大的福分啊。人家不但是我們的祖宗,人家還是唐朝衛戍區的大司令呢!咱們兩夫婦能睡在一起,算是攀了高枝兒了,要不是這樣的機會,我們哪有資格跟這麽大的人物睡在一起呀。經以雄這麽一說,我緊繃的神經有點放松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酸甜苦辣的滋味,反正,後來是睡著了。

  本來,跟乾屍在一個屋子裡過了一夜的事,對我們來說已經很不堪了,精神上也是受到一定刺激的。可讓我們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很快就在全國傳開了,好多雜志和報紙都進行了大篇幅報道。一個叫《人物》的雜志率先發表文章,題目就是《兩個畫家跟一對乾屍同住一屋》,後來,這件事又演變成《一對畫家夫婦跟一堆乾屍同住一屋》。這個消息的傳播,是緣於那個自然博物館來時有記者隨行。他們知道我們跟乾屍在一個屋裡住了一夜,覺著有趣兒,便經過一番加工渲染後報道出去,當時在社會上激起了很大的反響,同時,還激發了社會上很多讀者的好奇心。就專為這事,我們還收到了大量的讀者來信,很多都是給我們提問題的,懇求我們解答。只可惜,由於走絲路,加上那時的交通不暢,大家的信件,都是滯後收到的,加上我們的主要心思是畫畫搞創作,所以,我們一封信都沒有回復。事實上,就這件事而言,我們也真沒啥好回的。然而, 當這件事在社會上翻來覆去的發酵時,倒讓我的內心起了變化,似乎感到,我們跟乾屍在一個屋裡睡了一夜的事,竟突然讓我後怕起來了。

  再說那位可愛的所長,在我們離開時,我們說,什麽時候有機會到北京,我們帶你在北京好好逛逛。他一聽高興的像個孩子,他跟我們說,你們北京有一種豆,叫豇豆,長的像小蛇一樣,我吃過,真是太好吃了。聽他這麽說,我當即表態,等我們回北京就給你寄豇豆過來。說到做到,我們回到北京後,我就專門買了豇豆,曬幹了給他寄了一包過來。他後來托人捎話告訴我們說,豇豆收到了,豇豆很好吃,謝謝你們。他還邀請我們再來阿斯卡納時,一定再到他們所裡來。上次對不住了,下次再來,保證不會再讓你們跟乾屍同住一屋了,就算他們是將軍夫婦咱也不住了!

  這是一位多麽簡單又多麽有趣的維族兄弟啊。從那以後,我們多年來一直保持著聯系。後來我們有了車,路過吐魯番時,就專門拐到阿斯卡納去看他。我們一進文保所的院子,出來迎接我們的居然是他的兒子。當然,他兒子,包括他們全家人我們都很熟悉。所以,也就沒覺著有什麽奇怪。等我們坐下來後,互相交談時,他的兒子告訴我們一個意外是消息,說他的父親已經死了。現在,他接了父親的班,繼續在文保所工作了。

  這個消息讓我們難受了好幾天,那是一位多麽豁達,多麽簡單,多麽善良的維族兄弟啊!他還年輕,他還想去北京,他特別想讓我們帶著他好好地逛一回京城呢,可是,卻這麽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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