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來時一樣,我們滿載而歸地離開了大馬扎回到那個生產隊,同樣,還是跟來時一樣,我們要從那個生產隊再坐那輛拖拉機返回民豐縣城。當時,我還僥幸地想,那拖拉機來時,裝了一滿車的玉米,讓大家一路上坐的很擁擠,回去是空車了,我們該享受一下寬松的待遇了吧。同樣是一個大清早,我們背著行李奔拖拉機而去。
當我們來到拖拉機前一看,我的天呀,拖拉機不僅不是空的,反而車上裝的比來時還邪火,只不過是來時的玉米變成了柴火。我也真服了裝車的人了。他們把車上的柴禾壘的整整齊齊地足有兩層樓那麽高。我當時就傻了,這怎麽走呀?
每當關鍵時刻,小韓就會像及時雨一樣出現在我們面前。只見他衝我倆跑來,樂呵呵地跟我們說,兩位老師是不是被這陣勢嚇著了?放心,我已經給您二位找了個好位置。我無法相信,就這麽大個拖拉機,就連空間都被柴火佔據了,哪還有人待的地方呀?小韓看我倆半信半疑就說,你們跟我來。我倆就跟著小韓走到拖拉機駕駛樓跟前,他指指腳下說,你們看,就是這兒。原來,小韓說的好位置就是駕駛樓旁邊的腳踏板。他說,正好你倆一邊站一個,這真的算是最好地方了。我問,那你在哪?他說,我就在你們後面,側著站在拖拉機與車廂的連接杆旁邊。
也只能這樣了,我們三人,圍著司機樓站好了各自的位置後就嚴陣以待地等候司機師傅開車了。等待中,我無意間向拖拉機後面看了一眼,哎呦,我的媽呀!更刺激的一幕出現了,毫不誇張地說,整個拖拉機的兩側,已經被七八個人站滿了。他們各自側著身子,一隻手抓著車一隻手向外伸展著,猛一看很像一個大型的扇面。
小韓說,他們都是要到外面辦事的當地的村民,為了出這趟門,那些人不知道惦記了多長時間了。
拖拉機就這樣搖搖晃晃地開動了。一路上它慢的就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前爬。我站在狹窄的腳踏板上,心裡犯了愁,這麽慢餓速度要回民豐還不得兩三天呀,就這麽站著,站上兩天多的時間,那一定是會堅持不住的。再加上早晨的沙漠裡,天冷起來刺骨,可太陽出來了又熱的讓你脫皮。我站在腳踏板上,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覺著就這麽一個姿勢站到民豐,絕對堅持不下來!既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就把我的想法跟以雄說了,可以雄聽了沉默著沒說話。我看他沒說話,就又說,這速度比走路還慢,要不咱倆乾脆下車往前走吧。聽我這麽說,以雄馬上就同意了,他說,好吧,我們乾脆下車走。
主意已定,我大聲地叫停了車,我跟小韓說了我們的想法。小韓感到無奈,隻好跟我們約好,在前頭的一個驛站碰面。就這樣,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我們開始了倆個人的徒步行走。
太陽逐漸升起來了,身上也越走越暖和了,自從跳下了拖拉機,我的情緒也慢慢地好多了,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沙漠,我就大聲地唱起歌來,我唱《在那遙遠的地方》。這首歌把以雄的話匣子打開了,我們就一起說起了王洛賓,說起了他在音樂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就。以雄說,為什麽人們稱王洛賓是西部歌王?那可不是浪得虛名,完全是他多少年扎根新疆,到處采風,到處體驗生活,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結果。如果他不在生活中汲取養分,僅憑著天分,那是不可能創作出那麽味道十足的西部民歌來的。鐵的事實證明,藝術家要是脫離了生活,
不從象牙塔裡走出來,那是絕對不可能創作出有價值的藝術作品的。以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經常會用身邊的例子來證明他在創作追求上的正確性。他說,我們和王洛賓對藝術的追求,包括我們在藝術上所走的路子都是一致的,雖藝術種類不同,但我們是殊途同歸的,這也是我們跟王洛賓一見如故的重要原因。 我們倆在沙漠裡邊走邊聊,感到很愜意。可是,走著走著,開始的高興勁就慢慢地減退了。因為沙漠太浩大了,人走在沙漠裡是那麽的渺小,像是永遠都走不到頭似得。正是這個原因,你就是有幾火車皮的話全說了,或許你連沙漠的一角都沒有走出去。就這樣,漸漸地我們兩人都沒話了。
再繼續走,不知道是體力的消耗,還是哪有不適,我開始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煩躁。我似乎意識到是我自身出了問題,所以,我開始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是,我有點按耐不住地一陣陣地想發作。就在這時,像是理性在告訴我,不會是周圍太靜的原因吧?自從我們離開了那輛發出刺耳聲音的拖拉機後,我們就開始處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了,只是,剛開始我們情緒高漲,又是唱歌,又是聊天。當我們一旦安靜下來,那種奇靜無比的狀態就開始讓人不適應,同時還會讓人變得恐怖起來。環顧四周,別說鳥叫蟬鳴了,哪怕聽到一聲狼的嘶吼也好啊!正是那次單獨走沙漠,讓我對聲音有了新的認識。我們平時,生活在擁擠而喧囂的城市裡,總是煩透了噪音。豈不知,無聲的世界同樣是不適應生存的。不僅是人,包括飛禽走獸都一樣啊。為什麽有書中記載,一個人在寂靜中旅行會突然間精神錯亂?為什麽在沙漠中行走的駱駝,它們的脖子上會掛著銅鈴,讓它不停地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我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煩躁的原因,我的精神有所好轉,恐懼感也減少了很多。我跟以雄說,我們要興奮起來,讓我們說話吧,我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就算我們為了順順當當地追趕上拖拉機,我們也必須製造聲音。
通過自我思考和調節,我的心情好多了,可是,以雄好像依然沉默,他要向我一樣,自我調節呢。我正要轉過頭來跟他說,卻突然發現,遠處起風了!沙塵像海浪一樣被狂風吹起,它們突然間張開一張大幕,緊接著又迅速卷起,像一根擎天柱一般,直立上升。眼看著就嘩嘩嘩地向我們這邊席卷而來了!我大叫:不好,我們遇上“黑風暴”了!說罷,我不知所錯地渾身顫抖起來。
來時,聽人說的很多,我們也看了很多資料,史書上也有太多這方面的記載,說這種風暴席卷過後,只要是它經過的地方,無論是房屋,人群,駝隊、沙丘……都將統統化為烏有。正當我腦子走神的一刹那,就聽以雄大吼一聲,快跑!聲到手到,他邊喊邊一把拉住我的手拚命向遠處飛跑。
殊不知,沙漠裡是跑不動的,我們好像費了好大的勁卻沒跑多遠,只是從高處的沙丘上向低矮處跳下來,腳下的流沙完全阻止了我們的奔跑。再回頭看,後面的“擎天柱”急速而來,我親眼看著,黑風的確像刀,把我們剛才還站著那塊高處的沙丘劈掉一半,整個沙漠變的昏天黑地。我感覺整個大地在顫抖,劈裡啪啦的飛沙打在身上,就像千萬顆子彈把我渾身打成了篩子。我們站不住,倆人緊緊地抱著,還是前仰後合地站不住。這時,我的胸口開始難受,漸漸地像沉進海底一樣不能呼吸。很快,我的嘴裡和鼻子裡全都被沙塵塞住,完全透不過氣來了,我的身體開始抽蓄起來。以雄見我這樣,急了,他脫下上衣一把蒙在我的頭上,他隨後也把頭鑽了進來。雖然,我身體已經很危弱了,但我的意識卻很清晰。我當時基本上絕望了,我想,完了,一定是世界末日了,來就來吧,我們已經盡力了,我們已經無處可逃了。生死關頭,我跟以雄之間是沒有語言的,但是,我估計那一刻我們倆心裡想的都差不多。
那時,我只知道,我們倆的頭蒙在同一件衣服裡,可我們兩個人的身體在哪裡?就不知道了。 我們一動不動地等著那一陣黑風刮來,等著那根擎天柱把我們拋向天空,在扔到另一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怎麽覺著周圍飛沙弱了,風勢也好像小了,我們在哪?我們是被卷走了嗎?我們的意識完全在混沌中,但是,唯一確定的是我們倆還在一起,沙塵暴並沒有把我們倆分開。
當我們把頭從衣服裡探出來看時,周邊好陌生,那些沙丘全都不見了,眼前是一馬平川。再看看我們自己,整個下半身都埋在沙子裡,好笑的是,就在我們身邊,有一具動物的骨架相伴著。它是人的還是什麽動物的當時也沒顧上多看。只是覺得,它一定是被剛才的黑旋風從沙漠的下面翻卷出來的吧。
我們至今都沒想明白,黑風暴不是說來就來的,怎麽就讓我們遇上了?一般遇上了黑風暴,那是絕對的在劫難逃,可是,我們居然活下來了,這是為什麽?以雄說,沒什麽為什麽,我們倆就是漏網之魚。好吧,能活著就不問處處了。謝謝老天爺,是它幫助我們創造了一個傳奇!
闖過了一場死亡大劫難,不僅讓我們對人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也讓我們的愛情升華了一層。同時,還讓熟悉我們的同事和朋友們,在我倆的頭上,除了冠有恩愛夫妻,又多了一個生死夫妻的名號。
事後以雄曾問我,你嫁給我,沒得到一丁點的物質享受,這回還差一點送了命,你後悔嗎?我說:“一點都不,相反,我倆能在死亡面前,做到不離不棄,這已經足夠讓我自豪,愛情經受了這樣的考驗,就算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