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瓖雙目呆滯,思前想後,忽然道:“偽詔!害人的偽詔!有人故意在兩頭挑唆,禍害大順!”
劉宗敏板著臉,厲聲道:“去把偽詔拿來,到順王面前分辯!”
此時,李自成已經進入了代王府,臨時駐蹕。聽到李過受傷的消息,李自成臉色黑得很難看,說:“都怪薑瓖這個廢物,一面歸順,一面又暗藏異心,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劉宗敏道:“稟順王!有人從中作祟。攔截降表,發出偽詔,目的就是讓薑瓖與大順惡戰一場,兩敗俱傷。”
李自成覺得這件事聽起來有些荒誕,又有些恐怖,說:“牛丞相在後押運糧草,已經到來,不妨讓他一起來參詳此事。”
牛金星到時,薑瓖找到的偽詔也擺到了李自成面前。
顧君恩看著偽詔,連聲道:“果然是偽詔,當日臣親手起草詔書,哪裡是這些話?筆跡更是不對。玉
璽朱印雖然很像,但是細看還是有差異。”
李自成記得那天顧君恩所寫的詔書,的確不是這一封。
牛金星道:“毋庸置疑,明狗用間了。真實的降表和詔書,都被他們騙走了。假降表和偽詔,則分別到了大順和薑瓖手裡。”
李自成皺著眉頭說:“他們為何不直接殺了信使?”
牛金星說:“那樣無非是再派信使,實在不濟,我軍兵臨城下時,薑瓖也可以直接歸降。用間的目的,就是要我軍和薑瓖彼此防范,進而相鬥。從目前秦光看,他們幾乎成功了。”
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劉宗敏問:“明狗之中,什麽人乾的?”
“乾這事的,不是錦衣衛,就是東廠。”顧君恩道。
“廠衛如果還有用處,朱明何至今日?”牛金星搖了搖頭,“依我之見,這事是朱明太子朱慈烺下屬乾的。”
眾人有些茫然。劉宗敏說:“看到劉芳亮發來的一些塘報,說崇禎的十六歲小兒極其奸猾,善於籌餉,也練了些衛士。怎麽還把手伸到這裡來了?”
牛金星從懷裡拿出若乾密函,說:“這是劉芳亮的七百裡急報,這崇禎小兒朱慈烺,甚是了得!不僅籌餉豐厚,而且所練東宮侍衛營,竟然千裡奔襲,奪去了河南歸德、開封二府,然後設官守衛,全身而退。”
李自成一拍王府紫檀桌案,怒道:“袁宗第在哪裡?”
牛金星奉上一封急報,悲戚地說:“已經被崇禎小兒設計炸死!”
李自成一把奪過急報,展開一看,顫聲說:“不可信!不可信!袁宗第五萬大軍,輕易平定豫南,率軍向北,竟然被十六歲小兒朱慈烺炸死,大軍潰散,聚攏不過數千……”
眾人都看了劉芳亮的急報,一時都毛骨悚然,陷入沉默。
“這朱慈烺,他娘的到底什麽妖孽啊!”李自成連續看了幾封密報,忍不住罵了一聲,又說:“區區數千人,皆騎馬匹,馳騁來去,不僅奪了歸德、開封,還炸死袁宗第;在京城,竟然一舉破了劉芳亮在布設的斥候,尤其是剛剛收買的東廠太監,也被滅了!這真是十六歲小兒能乾的嗎?”
牛金星拈著胡須,慢慢地說:“我大順的對手,恐怕不是崇禎,而是朱慈烺!”
劉宗敏道:“他畢竟只有數千精銳,而我大順有五十萬大軍,不足為慮。”
“從今往後,要密切關注這小子的消息。”牛金星說:“而且時時小心,不要中了他的奸計。”
劉宗敏點點頭:“我等速速往宣府去!宣府總兵王通所送降表,
幾乎與薑瓖的假降表一樣,必然也是假的;而王通也必然收到了一道偽詔,因此心生嫌隙,暗中防范。此去務必要讓王通寬心!” 李自成對顧君恩說:“速速起草新的詔書,傳給王通,令其寬心。”顧君恩立即領命。
接著,有人上報,抓到了大同巡撫衛景瑗。此人十分倔強,不願歸降。李自成命令將其帶到面前來。將校把衛景瑗來到李自成面前,喝令下跪;衛景瑗卻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喊道:“皇上!皇上!臣不能拒賊守城,導致雄關失陷,罪過大矣!”
薑瓖上前說:“衛巡撫,何必如此執拗?天命歸於大順,識時務者為俊傑……”
衛景瑗大罵道:“你這賊奴!背叛主上,出賣城池,老天豈能放過你!”
薑瓖訥訥而退。
李自成親自勸降,而且是誠心誠意,不願稱孤道寡,說:“我乃米脂一農民,今日到了如此地步,可知天命在我。你若歸降,高官厚祿,不在話下。”
衛景瑗厲聲道:“我是皇帝封授的官員,豈有投降做賊之理!”說著,一口唾沫吐了過來;李自成距離數步,沒夠著。
眾人立即喝令要殺了衛景瑗,李自成一擺手說:“不必。”然後讚歎著說:“我得天下,正要如此忠臣守衛治理。衛巡撫,你是個大大的忠臣,素無貪腐之名。如今不願為我出力,我亦不強人所難。我派車馬送你回家!”
衛景瑗大吼道:“國破,哪裡有家!你快殺我!”
李自成斷然道:“我絕不殺你!”
衛景瑗猛然以頭碰階石,血流滿面,親兵七手八腳掐人中,半天才使他蘇醒過來,隨即把他拖了出去。
李自成忍不住讚歎一聲:“真忠臣也!守天下非此等忠臣不可。”
很快,又有人找到了衛景瑗的家人,特別是八十歲老母,讓她勸說衛景瑗投降。老太太顫巍巍地對衛景瑗說:“吾兒何不留下身體,贍養老身?”
衛景瑗說:“母親!您今年八十余矣,當自為計。兒子是國家大臣,不可以不死。”母親不再多言,直接出去了。衛景瑗向其他家人說:“我此刻不罵賊,為了保全母親。”
李自成歎息說:“如此忠臣,可惜不為我所用。放了他吧!”
三月初六日,衛景瑗步行至海會寺,南向皇帝哭拜,大喊道:“臣失封疆,死不盡罪,願為厲鬼以報。”然後向兩個兒子衛德祗、衛德敏及老母訣別,在觀音大殿前沐浴,整冠後,自縊而死。
李自成接到消息之時,正在大會群將,準備繼續出征,聽罷眼睛竟然潮濕了,說:“唉,崇禎必是亡國之君,竟然還有如此忠臣,為其赴死盡節!”
部將也紛紛讚歎:“這衛景瑗雖是文人, 竟然也是一條漢子!”薑瓖與董複等降官尷尬羞慚,暗暗汗發沾背。
李自成道:“將其家屬安置到城中空舍,不得冒犯!再賜黃金五十兩,助其家人奉養老母。”立即有人下去傳令。
瞥見薑瓖等人,李自成臉色又冷了下來,沉默片刻,才說:“爾等降官,需要洗心滌慮,誠心歸順!”
以薑瓖為首的一幫降官跪地承受。
劉宗敏發布了決議,大同城由張天琳和薑瓖負責留守,其余人馬準備繼續出征。
李自成對眾人厲聲道:“諸將聽令!”
“在!”眾人哄應如雷。
“製將軍劉宗敏、後營製將軍李過,率領萬人為前鋒,先行出發;其余大軍,緊隨其後,拿下宣府!”
“遵命!”
大順軍隊浩浩蕩蕩出了大同城,向宣府殺去。信使、斥候先行,既給王通送去密函,又對宣府進行嚴密偵察。
且說薑瓖部將李時華逃出大同城後,一路狂奔,直趨宣府。王通接著,李時華哭訴道:“薑總兵糊塗,向闖軍獻城,未料到闖賊入城立即殺了薑總兵和知府董複,我等不得已,經過一番死戰,逃出大同。”
王通深感驚懼,立即加強城池防守。沒過多久,就收到大順的信函,上面詳細說了大順與薑瓖之間的誤會;信使還拿出王通的“降表”,讓王通審視;王通看得毛骨悚然,說:“何人在挑撥離間?”
李時華在場,卻大聲道:“這都是闖賊伎倆!要引得王總兵入彀!千萬小心!”
王通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