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的月色涼如水,寢宮上的月色更幽冷。
年輕的皇帝怒不可遏。
“你……”
南王世子又打斷了他的話,厲聲厲色。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朕縱然有心救你一命,怎奈祖宗的家法尚在……”
皇帝大怒,幾乎是氣得發抖。
“你是什麽人?怎敢對朕如此無禮?”
南王世子閉上眼睛,伸出雙手仿佛擁抱全天下。
“朕受命於天,奉詔於先帝,乃是當今天子。”
皇帝雙拳緊握,全身都已冰冷。
現在他總算已明白這是件多麽可怕的陰謀,但他卻還是不敢相信。
南王世子微眯雙眼,側身呼喚。
“王總管。”
王安立刻躬身應答。
“奴婢在。”
南王世子轉過頭不再看皇帝一眼,自顧打量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先把這人押下去,黎明處決。”
王安抱拳。
“是。”
南王世子笑了笑。
“念在同是先帝血脈,不妨賜他個全屍,再將他的屍骨兼程送回南王府。”
王安低聲回應。
“是。”
他用眼角瞟著皇帝,忽然歎了口氣,喃喃細語。
“我真不懂,放著好好的小王爺不做,卻偏偏要上京來送死,這是幹什麽呢?”
皇帝冷笑。
“無知逆賊,你們真以為朕可以任爾等擺布?”
這句話剛說完,四面木柱裡,忽然同時發出“格”的一聲響,暗門滑開,閃出四個人來。
這四個人身高不及三尺,身材、容貌、服裝、裝飾打扮,都完全一模一樣。
他們手裡的劍,一尺七寸長的劍,碧光閃動,寒氣逼人,三個人用雙劍,一個人用單劍,七柄劍凌空一閃,就像是滿天星雨繽紛,亮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劍光閃亮了皇帝的臉。
皇帝沉默了片刻。
“斬!”
七柄劍光華流竄,星芒閃動,立刻就籠罩了南王世子和王安。
王安居然面色不變。
南王世子已揮手低叱。
“破。”
叱聲出口,忽然間,一道劍光斜斜飛來,如驚芒掣電,如長虹經天。
滿天劍光交錯,忽然發出了“叮,叮,叮,叮”四聲響,火星四濺,滿天劍光忽然全都不見了。
唯一還有光的,只剩下一柄劍。
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
這柄劍當然不是魚家兄弟的劍。
魚家兄弟的劍,都已斷了,魚家兄弟的人,已全都倒了下去。
這柄劍在一個白衣人的手裡,雪白的衣服,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睛,傲氣逼人,甚至比劍氣還逼人。
這裡是皇宮,皇帝就在他面前。可是這個人卻好像連皇帝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
皇帝居然也還是神色不變,淡淡說出那個名字。
“葉孤城?”
“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動天聽。”
皇帝眼中滿是讚歎。
“天外飛仙,一劍破七星,果然是好劍法。”
葉孤城依舊不為所動。
“本來就是好劍法。”
皇帝看著他,眼中浮現一抹憾色。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葉孤城微不可查地一聲冷哼。
“成就是王,敗就是賊。”
皇帝搖搖頭。
“賊就是賊。”
葉孤城冷笑,
平劍當胸。 “請。”
皇帝面露詫色。
“請?”
葉孤城冷冷地看著他。
“以陛下之見識與鎮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人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皇帝笑了笑。
“好眼力。”
葉孤城。
“如今王已非王,賊已非賊,王賊之間,強者為勝。”
皇帝道:“好一個強者為勝。”
“拔你的劍。”
皇帝搖搖頭。
“我手中無劍。”
“你不敢應戰?”
皇帝微笑。
“我練的是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他凝視著葉孤城,慢慢地接著開口。
“朕的意思,你想必也已明白。”
葉孤城蒼白的臉已鐵青,緊握了劍柄,道:“你寧願束手待斃?”
“朕受命於天,你敢妄動?”
葉孤城握劍的手上,青筋暴露,鼻尖上已沁出了冷汗。
王安忍不住大聲提醒。
“事已至此,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南王世子也是緊張地看著葉孤城。
“他一定會動手的,名揚天下的‘白雲城主’,不會有婦人之仁。”
葉孤城臉上陣青陣白,終於跺了跺腳。
“我本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今日卻要破例一次。”
皇帝奇怪地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你手中雖無劍,心中卻有劍。”
皇帝默然。
葉孤城喟歎。
“我也說過,手中的劍能傷人,心中的劍卻必傷自己。”
他手裡的劍已揮起。
月滿中天。
月更圓。
秋風中浮動著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氣之中,卻充滿了肅殺之意。
風從窗外吹進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風和月同樣冷。
劍更冷。
冷劍刺出,熱血就必將濺出。
可是,就在這一刹那間,一個人忽然從窗外飛了進來。
他的身法比風更快,比月光更輕,可是他這個人在江湖中的分量卻重逾泰山。
只有這個人,才能阻止葉孤城刺出的一劍。
只有這個人,才能使葉孤城震驚。
“陸小鳳!”
葉孤城失聲而呼。
“你怎麽會來的?”
陸小鳳輕佻的聲音此刻在他們耳邊響起,各自心中的想法卻是各不相同。
“因為你來了。”
葉孤城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我何必來,你又何必來?”
陸小鳳也歎了口氣。
“你不該來,我不必來,只可惜我們現在都已來了。”
“可惜。”
陸小鳳點點頭。
“實在可惜。”
葉孤城刺殺皇帝被阻止。
“現在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在他身後,魏子雲渾身浴血,帶著眾人趕來。
“這裡已經被十萬禁軍重重包圍,今天你們就是插翅也難逃!”
魏子雲的話語中帶著驚怒,他何曾想到原本天下神往的劍聖決戰卻會以如此結果收場?
這件事他的罪責最輕都是瀆職,丟掉官職都算頂輕的。
說不好不但他會身死,還要株連九族。
“卑職救駕來遲!”
說完他便單膝跪下。
此時南王世子已經嚇得面如土色,王安更是跌坐在地上尿了一褲子。
皇帝看了這個服侍了自己十幾年的老太監心中有些不忍。
這時候葉孤城卻是開口了。
“我要走,你們攔不住。”
這話絕非虛言,葉孤城輕功蓋世,那招天外飛仙更是驚世絕倫。
此番雖然刺殺皇帝已經不可能,但他若是一路逃回白雲城,宋軍也不可能出兵關外攻打。
不過這寢宮中卻走進來一個人。
也是一身白衣,一柄烏鞘劍。
葉孤城的瞳孔忽然收縮,肌肉忽然繃緊。
除了西門吹雪外, 天上地下,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給他這種壓力。
等到他看清了西門吹雪的臉,他的身形就驟然一僵。
西門吹雪掌中有劍,劍仍在鞘,劍氣並不是從這柄劍上發出來的。
他的人比劍更鋒銳、更凌厲。
他們兩個人的目光相遇時,就像劍鋒相擊一樣。
他們都沒有動,這種靜的壓力,卻比動更強、更可怕。
一片落葉飄過來,飄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立刻落下,連風都吹不起。
這種壓力雖然看不見,卻絕不是無形的。
西門吹雪忽然開口。
“你學劍?”
葉孤城道搖搖頭。
“我就是劍。”
“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葉孤城看著他。
“你說!”
西門吹雪緩緩開口。
“在於誠。”
葉孤城皺了皺眉。
“誠?”
“惟有誠心真意,才能達到劍術的巔峰,不誠的人,根本不足論劍。”
葉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縮。
西門吹雪盯著他。
“你不誠。”
葉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開口詢問。
“你學劍?”
西門吹雪點點頭。
“學無止境,劍術更是學無止境。”
葉孤城也點點頭。
“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的人只要誠於劍,並不必誠於人。”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路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就是劍。
劍已在手,已將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