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太原城。
日頭西斜,殘陽如血。
副都統領王稟跨立在牆頭之上,快要沒入地平線的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
連日征戰,他的盔甲破口無數,但披在他身上,依然魁梧。
他的左眼被流矢射中,已經瞎了,此時用一條布帶從後腦包扎,絲絲血跡從裡面向外滲透,更顯猙獰。
他身邊是太原知府張孝純。
兩人望著遠處。
“童貫已經走了。”王稟平靜道,“昨天夜裡,和他的親衛隊,被金軍一路追殺,逃掉了。”
張孝純笑了笑:“意料之中,王大人準備什麽時候走?”
王稟看了張孝純一眼。
“某不會逃,更不會降。”
張孝純盯著王稟的眼睛,許久之後才確定他說的是心裡話,道:“王大人高節。”
“高個屁節。”王稟啐了一口唾沫,“你以為我想死啊,我不想逃?”
他轉身望向城內。
“這裡面有幾十萬人,有老人有婦女有小孩,他們和我們一起,抵抗女真人二百多天,你指望女真人會放過他們?一旦城破,他們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張大人,你告訴我,我怎麽逃?”
張孝純默然。
一座城,幾十萬條鮮活的生命。
這樣的重擔,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可牆頭上的這兩位,卻已承擔了九個月之久。
張孝純忽然笑道:“還有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
“什麽消息?”
“朝廷又派救援軍來了。”
“呵呵。”
王稟並不知道,這兩個字在千百年之後的意思其實與他現在想表達的情緒完全一致。
對於救援,他和張孝純已經不報任何希望。
朝廷先後幾次派遣部隊來解太原之圍,期初王稟和張孝純還會有些期盼,但幾場戰役下來,宋朝軍隊的表現讓他們越來越失望。
他們對面的女真將領叫做完顏婁室。
即便在以勇猛著稱的女真人中,也是萬裡挑一的虎將,戰功累累,所向無敵,甚至連遼國天祚帝都被他生擒。
面對這樣一個對手,沒有人不害怕。
宋朝軍隊中,能與完顏婁室一戰的,只有種師中的種家軍。
直到前幾天,王稟才知道種師中兵敗的真相。
種師中並非不聽勸告,貪功冒進,硬撼完顏婁室大軍,而是被自己人坑害了。
當時,朝廷派遣三支軍隊解太原之圍,種師中、姚古、張灝各率一支。
金軍統帥完顏宗翰正在雲中(今山西大同市)避暑,讓士卒就近放牧,宋朝的諜報人員發現這一情況,誤以為完顏宗翰準備撤軍,上報朝廷,朝廷馬上催促種師中進兵。
種師中生性謹慎,並不相信金軍撤兵,奈何朝廷連發數條指令,無奈之下,他只有寫信約定姚古、張灝兩軍共同前進。
不出所料,種家軍遭到金兵主力襲擊,種師中率領種家軍拚命死戰,五戰三勝,苦苦前行,艱難地到達榆次,距離太原只有不到百裡,然而,懼敵怯戰的姚古部將焦安節慌報軍情,謊稱金軍主帥完顏宗翰已經趕到,致使姚古、張灝兩軍逡巡不前,未能按照約定與種師中部會師,最終,種師中被完顏婁室斬於馬下。
王稟想著,當種師中被完顏婁室砍掉頭顱的那一刻,會不會後悔。與這樣的一群人一同作戰,會不會感到恥辱。
王稟不怕死,
但這樣的事情,讓他感到惡心和寒心。 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葬身太原城。
一陣沉默過後,王稟忽然笑道:“張大人,這次你兒子又來了,可別讓金人給抓住了。”
王稟口中,張孝純的兒子便是援軍的統帥之一,張灝。
張孝純哼了聲:“那小子,戰死沙場也就算了,如果他敢臨陣脫逃,王大人你借刀給我,我第一個結果了他!”
太原城外。
一隻五萬人的宋朝軍隊趁著夜色,悄悄開進到女真對太原的包圍圈之外。
他們與最近的女真軍隊營地,只有不到二十裡。
對於兩支軍隊來說,這樣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
宋朝軍隊就像是在打盹的老虎身邊玩耍的孩子,一旦被女真軍隊的斥候發現,迎接他們的,必然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因此,這支宋朝軍隊,一切輕裝從簡,就連馬蹄都被用條包住,生怕驚醒了身邊的怪物。
只剩最後方一列車隊。
裡面裝的是一袋袋的糧食。
主帳內,副官正與主將進行激烈的爭吵。
“張大人,我不同意你的決定,我們平定軍剛剛組建幾個月,這時候與女真軍隊交鋒,不出一刻鍾就會崩潰,你這是讓他們去送死!”
“黃副統領, 你先別激動,此一役,並非決戰,我們甚至不跟女真打正面,只需要在他們防守薄弱的地方拉開一道口子,將糧食運過去。”
“防守薄弱的地方?”
被稱作黃副統領的虯髯漢子皺起眉頭,看著眼前的斯文將軍。
“張大人,別怪我多嘴,你是文人,大概不清楚女真軍隊的可怕之處。完顏婁室圍困太原的軍隊只有三萬,折可求、解淺、還有我們平定軍,三路救援太原的軍隊加在一起足足十五萬,你可知道,為什麽我們數倍於敵軍,卻仍不敢和他們交戰?”
張灝知道黃副統領的意思,其實不止現在,幾個月前,金人第一次南下,一路打到汴梁城,當時完顏宗望的西路軍只有幾萬人,宋朝各地的勤王軍何止百萬,但仍舊屢戰屢敗,數十萬軍隊被完顏宗望追得倉皇逃跑。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黃副統領道:“女真起源於窮山惡水,生活條件艱苦,能從那裡活下來的,身體素質極好,單兵戰鬥力極強,相比我朝……重文抑武,惜身惜命,此消彼長之下,軍隊之間戰鬥力的差距就如天塹一般,不可逾越。”
宋朝重文輕武的基調自開國便已定下,張灝一介書生,職位還在黃副統領之上。
黃副統領苦口婆心,一番勸說,張灝本已有些動搖。
營帳之外忽然一陣騷亂。
片刻之後,叫做嶽飛的斥候隊長忽然闖了進來,他面色蒼白,滿身鮮血,道:“張大人,完顏婁室大軍有異動,他們要連夜進攻太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