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是一隻可以隨意撥動指針的鍾表，那麽我們現在將表針撥動到九月初七凌晨，看一看，張孝純和嶽飛兩人，是如何帶領太原人民突圍的。

　　太原城內。

　　當第一發響箭升空時，等待出城的百姓們頓時爆發一陣歡呼。

　　他們已經被困在太原城內將近九個月。

　　死亡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因為不知道哪一天，女真人就會攻入城內，將他們變成奴隸，甚至全部殺死。

　　如今，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不舍當然會有，但更多的，還是生還的喜悅。

　　張孝純同樣望向城內，他在這裡當了五年知府，尤其最後這段時間，女真南下，太原城危，讓他與這座城市建立了特殊的情感。

　　他撐著傘，看著那明媚的煙火，對旁邊的人道:“鵬舉，傳令下去，我們出發。”

　　嶽飛眉頭緊皺，並未將他的命令下達。

　　張孝純不解道:“怎麽了?”

　　嶽飛猶豫片刻，說道:“好像不對。”

　　“什麽不對?”

　　“時間不對。”

　　見張孝純疑惑的眼神，嶽飛解釋道:“從王將軍發起進攻開始，到現在不過一個時辰，完顏婁室來得未免太快了一些，照理來說他現在應該還在路上才對。如果他提前到達，說明他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計策，如果我們還從西城門走，一定會落入敵人的圈套。”

　　於行軍打仗之事，張孝純並不在行，他問道:“那我們應當如何?不走了嗎?”

　　嶽飛搖搖頭:“王將軍和眾位將士用生命為我們爭取時間，走還是要走，不過我們不能從西門走，得走南門。”

　　“南門?”張孝純看著嶽飛的眼睛，“你能確定嗎?”

　　嶽飛明白張孝純的意思。

　　眼下，百姓們正等著出城，無論作何選擇，幾十萬人的性命都在他們一念之間。

　　如果做出錯誤決定，就是死一萬次，張孝純也不能原諒自己。

　　迎著張孝純的目光，嶽飛沒有猶豫，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就聽你的！”張孝純露出讀書人特有的堅毅目光，“後隊轉前隊，目標南門，我們出發！”

　　原本太原守軍還剩兩萬余人，王稟帶走了一萬五，剩下五千，全部由張孝純和嶽飛統領。

　　王稟出發時，張孝純曾想多給他兩千，但卻被王稟拒絕了:“一萬五與一萬七差別不大，但三千與五千則完全不一樣，張大人，王稟此去，應該是回不來了，太原百姓就全都托付給你了。”

　　張孝純是文官，職位上比王稟要高出一級，兩人駐守太原，從開始的相互懷疑，到這時，已經結下了深厚的戰鬥情誼。

　　王稟慷慨赴死，為的是給太原百姓出逃爭取時間，他一定不能辜負他。

　　因為要阻止女真軍隊入城，四周的城門早已被王稟率人用石頭和泥土封死，此刻臨時決定從南門離開，士兵們只能冒雨將這些東西清理出去。

　　好在他們動作麻利，很快就將道路清理出來。

　　南門是太原城最大的城門，有三個門洞，最大的十幾米寬，小的也有八九米，但這麽多人同時出城，還是不夠。

　　於是嶽飛令人將城門全部拆掉，方便出行。

　　饒是這樣，幾十萬人魚貫而出，也花了一個多時辰。

　　當最後一個百姓出城，一切相安無事。

　　這時，又一發響箭升空。

　　張孝純和嶽飛對視一眼，同時道:“難道朝廷派了援軍?”

　　片刻之後，

張孝純搖了搖頭:“可能性不大，你不了解皇帝，這個時候，他自己都怕的要命，恐怕已經徹底放棄太原了，根本不會再派援軍來，應該是各地方自發組織的義軍。”　　嶽飛歎息，知道張孝純說的是對的。

　　張孝純看了一眼長長的遷徙隊伍，說道:“我們走吧。”

　　嶽飛向東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後策馬跟上了大部隊。

　　和嶽飛預想的一樣，原本駐扎在南門外的女真大軍已然不知去向，隻留下一座空空的大營，甚至連糧草都沒有帶走。

　　直到這時，張孝純才終於松了口氣。

　　有軍士想要一把火將女真大營燒掉，卻被嶽飛阻止。

　　“糧草能帶多少帶多少，以不阻礙行動為標準，其他的一律不許妄動，尤其不準生火，違者軍法處置！”

　　對嶽飛的處置方法，張孝純十分滿意。

　　南門沒人，正明真如嶽飛所料，他們的計劃已經泄露，完顏婁室將兵力全部派去了東門和西門。

　　此時他們剛剛出城沒多久，如果讓對方發現他們從南門逃走，後果將不堪設想。

　　即便女真人只派一個騎兵隊來追趕，也不是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可以承受的。

　　一路相安無事，雨也漸漸停歇。

　　“我們依然還是向西走， 去潼關。”張孝純手拿地圖，對嶽飛說道，“一來，一旦女真人發現我們從南門出城，一定會向南追，我們拐個彎，雖然看似慢了些，但可以與他們擦肩而過，爭取更多的時間。二來，這幾十萬人向南，最終只能去汴梁，即便皇帝陛下開城門放他們進去，但宗翰、宗望大軍很快也會打到汴梁城下，無異於才出狼窩，又入虎口。”

　　嶽飛點點頭:“經潼關進入陝西境內，去西安，只要進了城，這些百姓就都能活下來了。”

　　計定之後，張孝純揉了揉眼睛，天已經漸漸變亮，太陽就要出來了，熬了一夜，老人家有些精神不濟。

　　嶽飛說道:“大人，前方有斥候探路，並未發現女真軍隊，您年齡大了，先去馬車上休息一下吧。”

　　張孝純搖搖頭:“正臣(王稟，字正臣)在前線奮勇殺敵，為我們爭取時間，我雖老邁，卻也不至於一點用處都沒有，鵬舉啊，你不用擔心我，不把這些百姓活著送到西安，我是不會死的。”

　　嶽飛默然，太原有王稟和張孝純這兩位官員，何其幸運。

　　張孝純看著嶽飛，說道:“我看你一直心緒不寧，不斷向後張望，可是有什麽發現?”

　　“沒有……”嶽飛低下頭，“我只是想，如果王將軍那邊真的有援軍，他是不是可以突圍，等我們將百姓送到安全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回去接應一下他。”

　　張孝純盯著嶽飛的眼睛，許久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給你兩千軍士，鵬舉，你一定要將王將軍安全地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