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其來的暴風雨中止了劇組一切工作,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回到這棟四層樓高的酒店裡。
黑暗侵襲,酒店外狂風怒號,仿佛隨時要把這樓層連根拔起。
“太離奇了!天氣預報明明說接下來十天都是晴天啊!”
走廊裡人聲嘈雜,每個人都對這場暴雨感到不可思議。
陸言住在最高層四樓,404室,左邊402住的是那個被他打斷鼻梁的郭大導演,右邊406住的則是網紅小姐姐雨玲玲。而那位他頗有好感的陳欣兒,則被安排住在走廊最裡端409房間。
他仔細回想Actor給出的信息。是要我保護劇組工作人員平安離開這個小島嗎?一百一十三名?看到這個數字,他才發覺這個劇組原來規模很小。
思來想去,決定先拿到劇組人員名單再說。萬一這113個人裡不包括那個該死的導演呢?
等走廊裡漸漸安靜了,他翻到窗戶外面,踩著窗台,兩手牢牢抓著窗簷,一步一頓地向410房間摸索過去。
410室是執行製片人王曉巴的房間。一般來說,劇組人員名單執行製片人那裡肯定有。偏偏這個王曉巴又跟導演是一路貨色,陸言直接去索要就等於自討苦吃。
他緊緊貼著牆,雙腳忍不住發抖。背後陰風慘慘,總感覺隨時可能一道閃電劈下來結果他的小命。
躡手躡足的終於磨蹭到隔壁房間窗台上。兩塊橘紅色的落地窗簾合在一起,將房間風景遮擋起來。
一股強烈的偷窺欲望湧上心頭,他克服不堪一擊的羞恥感,慢慢彎下腰,透過兩塊窗簾之間縫隙,睜大眼睛往裡看,竟然看見雨玲玲正拿著劇本在換衣鏡前手舞足蹈地念台詞。
這大大出乎陸言意料,一不小心額頭磕到窗玻璃,咯的一聲,雨玲玲似乎有所察覺,神色慌張地向窗戶看過來,陸言立馬抓緊窗台上沿爬開。
幸虧沒被逮住!不然這輩子英明不保。
再越過一個房間,終於來到410窗台上。
他先朝屋裡偷瞄一眼,發現沒人,便扒開窗戶,輕輕跳進去。
衛生間傳來抖丫洗腦神曲,原來王曉巴在蹲廁所。
他用目光四下裡快速搜索,很快在茶桌上看見一堆文件,便上去用最快速度翻找起來,果然在最底下找到劇組人員名單。
興奮地瞄了一眼之後,確認無誤。有趣的是,每個名字後面都有王曉巴本人的親筆備注,當下好奇心起,找到自己那一行,一讀那備注,頓時怒火中燒。
備注上寫的是:“爬不出糞坑的蛆。”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王八蛋竟然這樣侮辱我!
他往杯子裡倒滿熱水,端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咚咚敲兩下。
“誰?小麗是你嗎?不是叫你晚上再來嗎?”王曉巴的語氣裡三分嗔怪七分興奮,“我馬上出來!”
話音剛落,便聽見抽馬桶聲。陸言瞧準了,這家夥一出來就叫他好看。
這邊,王曉巴把衛生紙捏成一坨扔進垃圾桶,火急火燎地推開隔門,剛探頭出去,便有一潑熱水照著自己臉上潑來。
他躲避不及,被燙的啊啊大叫。
“你弄啥呢?!”
倉促間擦乾眼角,剛鎮定下來,卻看見一個杯子懸浮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他嚇得目瞪口呆,嘴唇顫抖著一句話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那個杯子緩緩移動到茶桌上空,然後猛地一下砸在桌面上。緊接著,桌上那份劇組名單文件撲地騰空飛起來。
“啊——啊——”一聲長長的尖叫,王曉巴頹然暈倒在地。
“這家夥見鬼了?”陸言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不就是拿你一個名單嗎?”
他把王曉巴抬到床上躺好,走到門邊貼著耳朵聽一聽,感覺沒人,便輕輕開門溜出去。
剛邁出去,一抬頭,對面房間門口,陳欣兒正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找他有點事兒,哈哈。”他尷尬地指指屋裡。
突然,走廊另一頭爆發出劇烈騷動。欣兒扭頭便跑過去。
陸言也跟上去,發現十來個人順著樓道往下跑,似乎樓下剛發生了緊急事故。
等他跑到大門前,在酒店左側的窗台下,大雨之中,幾十個人圍成一圈,個個面如土色,發出陣陣感歎。
陸言擠進去一看,人群中央趴著一具屍體,都說是樓上墜下來的。他仰頭望著樓頂,自己不久前還在這上面四樓窗台上瑟瑟發抖呢。
那位傳說中的小趙助理戴著手套蹲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掰過來。陸言瞧一眼屍體面部,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雙腳連連後退,後腳跟絆著石頭一屁股跌在泥水裡。
他後脊骨一股寒意直透進前胸,不敢相信眼前之物,眨眨眼睛再看那屍體——果然就是自己!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腳完好無缺。馬上伸出手掌在一個胖子眼前來回晃兩下,那人毫無知覺。
“我死了!”這一瞬間,感覺體內的氣息凝固了。
這時人群裡開始三三兩兩地議論起來。
“雖然他的靈魂早就死了,但現在這副皮囊終於徹底變作一堆死肉,我這顆裝在胸膛裡的心竟然快活不起來。”
一聽這口吻這措辭,不用看就知道是那個一頭蓬松長發的非主流年輕編劇馬北。
幾個稍微有點文化的演職人員聽了都覺得馬編的話很貼切,應該請刻碑師傅刻作陸言的墓志銘。
“放在這兒也不是事兒,先當成乾垃圾裝起來吧。”一個負責後勤的人提議。
馬上有人反駁:“不對,豬能吃的,都屬於濕垃圾,他這屍體,豬也能吃。所以他應該屬於濕垃圾。”
“都別吵啦!”一直拿手帕捂著嘴、躲在雨傘下的郭導看不下去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兒討論什麽乾的濕的,不像話!先放進可回收再說!”
一個重大的疑難問題便有了定論。
這時小趙助理又在他屍體上找到一枚假戒指,那是拍戲用的道具。他從屍體無名指上把戒指硬生生扯下來,遞給管道具的小哥:“收著還能用。這家夥,臨死還要薅羊毛。”
“再搜仔細點,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郭導指示到,“我早就說這家夥平時就色咪咪的,竟然偷窺玲玲老師洗澡,這下可算是罪有應得了。”
郭導話還沒說完,雨玲玲就急忙解釋:“其實我剛剛沒看見他,我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玲玲老師,你不用幫他解釋了,我認識他很多年了,他這人除了猥瑣的事兒什麽都不會乾。”郭導一副毋庸置疑的樣子。
陸言站在一旁氣得捏緊拳頭。這個卑鄙下流、厚顏無恥、裝腔作勢、無惡不作、喪心病狂、狼心狗肺、豬狗不如、丟人現眼、天誅地滅、千夫所指的衣冠禽獸!!!我挖你家祖墳了?!你這麽糟蹋我!
“見鬼啦!見鬼啦!!”
一個尖厲的叫喊聲從樓道傳過來,眾人一齊轉身,執行製片人王曉巴像條剛被閹掉的土狗一樣飛奔過來。
他的製片助理小麗立馬跑上去扶著他。
“王哥,你冷靜點,到底怎麽了?”郭導第一個上去表示關心。
王曉巴抬頭看看大雨裡十幾個劇組同事,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才稍微平靜一點。“我剛剛在房間裡,好像撞鬼了,水杯和本子,會,自己在空中飛起來啦。”
郭導微笑著拍拍肩膀:“你一定是太累啦,該補補腎了。要不讓小麗先扶你回屋休息?”
然而王曉巴如同什麽也沒聽見,一雙眼睛死死注視著人群後面一片荊竹林,但又似乎不是在看那些荊竹。
陸言正站在荊竹林前,但王曉巴眼裡看見的也不是他,而是大雨中留出來的一個直立人形的空白。
眾人順著王曉巴眼神看過去,無不驚嚇萬分。漫天大雨四處飄落,但在那荊竹林前,雨水似乎有意避開一個位置。那樣子就像有個透明人站在雨中。
有四五個膽小的被嚇得跌在泥水裡爬滾,兩三個腿腳快的一溜煙跑回大樓裡去。
這時郭導表現出作為一個大導演該有的魄力,他拉住身邊瑟瑟發抖的小年輕大喊道:“一定是這具屍體作怪,相信我,只要把屍體燒了,就什麽事兒都沒了。”
“對,導演說的對!我來!”凡事奮勇當先的小趙助理站出來響應領導號召。霎時,在場所有人都打心底佩服,這個小夥子不簡單,他二十不到就當上了郭大導演的助理,看來並非偶然。
小趙說完大踏步上去,準備搬弄屍體。
“不好,這狗崽子想幹嘛?!”陸言大驚,急忙搶先上去拽住自己屍體,拚了命——雖然已沒命了——往後拉扯。
大家一看這屍體竟然還能自己扭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小趙助理再次展現出非凡的膽識。他跑到大門口,在道具堆裡撿起一把真斧頭,轉身跑向陸言的屍體就要一斧頭劈下去。
“臥槽,這麽狠!”陸言徹底服了,慌忙扛起屍體,拔腿就逃。
又重新聚集在大門口看熱鬧的演職人員望見一具屍體懸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地向遠處飄去,個個嚇得目瞪口呆。
惟有小趙舉起斧頭在地上狠狠砍了兩下,嘴裡兀自罵罵咧咧的。
陸言扛著自己的屍體在竹林中狂奔,天色昏暗,雨水打得竹枝劈裡啪啦的響。
“做人怕被鬼纏上,做鬼怕被人追上,我TM怎麽這麽失敗!”
幸虧雨下得極大,那小趙同志才沒追上來。
不知不覺找到岸邊一所小木屋,也不管有人沒人,扛著屍體推開木門就闖進去。
屋裡四壁蕭然,只有一張木板床。
他小心翼翼把屍體放在地上,在屍體褲兜裡摸出那部手機。
“幸虧沒被那個小趙搜到,不然就慘了!”他暗自慶幸。打開手機,電格還是滿的,真是萬幸!急忙點開Actor應用,屏幕上瞬間彈出一個極賤極壞的笑臉。
“作為一個新手,你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吧。”
陸言氣呼呼的:“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給啥解釋?”
“我問你!我TM為什麽現在變成個鬼了?你不是要我保護那群王八蛋嗎?我現在是TMD一個鬼,那群王八蛋巴不得把我燒了!我保護個屁啊!”
Actor忽然換作嚴肅的口氣:“鑒於你剛剛的說話,我有必要提醒你,作為一個公眾人物,要想成為影帝,第一,你最好不要這麽暴躁,學會保持冷靜,第二,你有必要進修禮儀課程,改善一下談吐。”
“你他媽——”
Actor亮出一張黃牌。與此同時,地上的屍體突然哢嚓一聲響動。陸言撲過去一看,身體上左手臂肘關節斷了。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懲戒。”
陸言緊咬牙關,欲說又罷,終於還是開口:“好吧,我服了。我現在只有一個請求,我想回到自己身體裡面,可以嗎?”
“可以。”Actor爽快答應。
陸言喜形於色,張開雙手:“來吧!”
“你幹什麽?”Actor十分驚愕。
“幫我回到肉身呀!快,怎麽都行。”
“哎,Too simple!So naive!怪不得要進娛樂圈。”Actor相當鄙視道,“你要想重回身體,可以自己去找到回去的方法。”
“方法?怎麽找?別賣關子啦!”
“實話告訴你,這島上不止你一隻鬼,你去找到一隻經驗豐富的‘老鬼’,向他請教這件事。”
“啊?”陸言相當錯愕,“我現在連人都怕,哪敢去找鬼呀?”
“哈哈哈,你不久前已經證明了,鬼不一定比人可怕。”
陸言無奈道:“好吧,就算你說的是對的。那我到哪裡去找鬼呢?”
Actor又表現出失望的語氣:“你現在就像一個剛拿到題目,腦子也不動一下就想翻看答案的高中生。去吧,你的命運仍然掌握在你的手中。”
剛說完應用又關閉了。陸言知道這廝神秘莫測,喊是喊不回來的,索性不管他。
哪裡才有鬼呢?想了半天,忽然大悟,有人地方就有鬼。哪裡有人?
看來又不得不回去那棟酒店了。
他把自己的屍體藏在木板床下。舉目四顧,發現牆壁上貼著幾張流行之王邁克爾·傑克遜的海報。難道有人住?但這個時候管不了這麽多了。
他一路跑回去,片雨不沾身。轉念一想,這也許是一隻鬼該有的福利吧。
他偷偷摸摸來到一樓大廳門口,本能地探頭出去觀望,裡面只有前台有個二十出頭的小妹妹在那裡玩手機。
誒,我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又沒人看見我,該害怕的是他們才對。一想到這兒,便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不下心撞倒了路邊花瓶,引得那前台姑娘慌張抬頭觀察,發現沒什麽異樣後,又重新埋頭玩手機。
在爬上樓的過程中,他心裡冒出一個有趣的念頭,反正亂找也沒用,何不捉弄捉弄這些王八蛋呢?!尤其是那個鬥天鬥地鬥空氣的小趙助理。
他在那份演職員名單上找到小趙的房間,304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陸言站在304門口,舉起手指,心裡突然想到“小兔子乖乖”的旋律, 就按著歌曲節奏敲門。
剛敲到“不開不開就不開”那段旋律,房門啪的一聲打開了。但他沒馬上看到小趙,而是一隻白眼貓從門縫裡竄到走廊裡,小趙捂著脖子上的爪痕,罵罵咧咧地追出來。
“老子宰了你!”
白眼貓徑直跑到走廊的盡頭,小趙同志飛跑跟上去。
在小趙同志身後,一個黑烏烏的影子緊緊跟在他腳後跟,影子忽而變大,忽而變小,忽而爬上他後背,忽而貼著地面滑行。
走廊裡光線很均勻,其他東西都沒影子,唯獨小趙同志例外。
“不對,那不是他的影子。”陸言很快意識到問題所在。
走廊盡頭的牆上,裝置著一面大圓銅鏡。那隻貓一躍跳進牆壁上大圓鏡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趙一個急刹車停下來,饒他有一身專打牛鬼蛇神的本事,心裡難免有點慌張。不過僅僅一閃念之間,他又振奮起來,捏緊拳頭就要往鏡子上砸。
這時,地上不斷閃爍的影子逐漸變大,似乎使出一股巨大的魔力緊緊拽著他。
小趙使出渾身力氣,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了,急得他額頭上冷汗直冒,嘴唇也不住地顫抖起來。
站在後面觀望的陸言自慚形穢,“大家都是鬼,為啥別個就那麽優秀呢?”
他一抬頭,那鬼影忽然間快速上下閃動著,飛越小趙同志的頭頂,漸漸濃縮顯現在鏡子前,怪聲怪氣地尖叫一聲,擺著邁克爾·傑克遜的經典造型:右手護帽,快速擺胯。
“Just beat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