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來說,徐來是這世間少有的見過世面的人。廣廈千萬間,眾生笑開顏的景象看了不知多少年。
商場爾虞我詐等等更是家常便飯,但換言之,徐來又真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沙場枯骨,馬革裹屍,將士一去不回的景象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在這一壺茶間,與老人的絮絮叨叨中,徐來更加從內心深處窺到了家裡老頭的一絲過往!
詳元二十年,遼錦苦寒之地。
一與現在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毅然從軍,沒人能告訴他等待他的會是何結果,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無人敢作答,無人敢擔保。
本想從軍謀個出路,但天下太平,除了在軍隊裡混吃等死還能有他法?
但也許是天公作美,雖然對很多人來講是禍事,但對於那少年來講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中原大地上再起烽煙。
從這叫張定遠的老人嘴裡,許多前因徐來只能猜測一二,叫不得準,但有一事徐來卻能肯定。
那就是當年那被叫做赤火營的步卒隊伍裡,全然是十八九的年輕漢子,而遼錦盤山一戰,是自家老頭第一次真刀真槍的在沙場拚殺,那一次生還者只有十五人。
眼前老人的同胞哥哥張定邊就是死在那場戰事當中。
壺中茶以飲盡,隻留世間一歎息。
徐來注視著眼前這可謂是家裡老頭的同僚,不勝感歎。也感慨命運的造物弄人。
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客死他鄉,有人獨自守著這驛站的大門。
又有何人能說得清呢?
老人最後離去之時,看著眼前的少年,沒有了剛開始見時的恭謹,只剩了一絲長輩才有的慈祥。
溫軟道:“瓜娃子,小老兒賣聲老,這麽稱呼你一聲,別見怪!”
“我雖然一輩子也沒混出個名堂,但守了這大半輩子的門,到是悟出個道理來,要想一家子福及綿綿,第三代是最苦的!”
“而你們老徐家到你這正好是第三代,這個狗日子的世界,就是這般陰冷嗜血,狡兔死狗肉亨千百年來不變,得善忠者屈指可數。”
“你這瓜娃子可的小心謹慎!其實到現在回想一下你爺爺,感覺他得到的如今這一切,是有原因的。”
“因為他是真性情,所以身邊的人也能以真心對之,不然我那哥哥如何會為他擋那幾刀而身死?”
“你啊,也的學學這些,讓身邊的人甘心為你好才是,你說小老兒我說的是不是這個道理?”
徐來眉頭緊皺,暗暗思索,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最後還是點點頭。
老人看著眼前的少年沒有因為自己托大而不悅,竟是真心的聽了進去。
呵呵一笑,轉身離去,離去之時還不忘把門關上!
隻留屋內那驀然的少年,獨自思索。
……
對於京中這天子腳下,從來都是城東滴一滴水,城西也能有所耳聞!
就更別提今日午時。城外三十裡那一場衝鋒了。
總之不知何人所傳,但卻是有板有眼,猶如親見一般,只不過那西北來的年輕人卻被說成一個身高九尺,滿面虯鬢的囂張之人。
一傳十,十傳百,三人成虎,這事也就言之確鑿了,定下了這章程。
更有好事者,十一個城門問了一個遍,知道是從延平門入的城,沿路在一打聽,知道下榻在永熙坊驛館。
館外駐足觀看良久,
才回去繼續參與這流言的傳播當中。 只不過傳言裡又增加了一份西北蠻子在驛館威武異常,不知禮儀為何處,輕則喝罵,重則推搡。
神都城東西十一街裡有一條安興街,位於安興坊與永興坊中間。平日哪怕在最為喧囂之時此處也是肅靜萬分。
原因不外乎當今聖眷正隆的二皇子威武侯府坐落在此處。
二皇子劉淺,當今皇后慕容氏所生的長子,從出生之日起就肩負起慕容婉的厚望,劉淺也不負所托,從小不光能說會道,體恤下人,更是在聖上壽誕之際以一首祝壽詞另滿朝文武刮目相看。
等到成年時更是文能琴棋書畫,武能踏馬騎射。
雖然文不如一母所生的四皇子劉濤,武不如前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劉列。但兩兩相抵也算是其中的翹楚了。
曾經皇后慕容婉更是耗費了好大的人情,想讓其拜入雲中山院長門下。雖然未果,但太學的張師卻當面誇獎其為皇氏之福!劉氏之氣運。其聲明更是一時無兩。
威武侯府內琅琊亭,劉淺今日得的空閑,正在細細觀賞一副墨寶。正看的垂涎欲滴之際, 一儒衫打扮的青年人從亭外走到近前。
躬身行禮,也不管這威武侯是否有空。自顧自說道:“殿下,外邊流傳西北王嫡孫今日午時已經進京,並在城外與折家老三起了衝突。”
“生怕有假,我令人確定真偽,才來稟告!”
二皇子劉淺,收回戀戀不舍的目光,轉頭看向眼前的青年人道:“陸先生辛苦了,天寒地凍也讓先生耗費心神。”
“我這遠方大侄子到是不讓人省心啊!來的京城一趟還得弄個滿城風雨。”
看著在一旁稍顯呵斥的二皇子,陸前淡然道:“畢竟是能跑到西夷與那西夷軍神鬥個旗鼓相當之人,到了京城有些囂張也是可以理解的!年輕人嗎,火氣旺。”
二皇子劉淺微微一笑,一揮衣袖,不管那書桌上的墨寶,轉身來到茶桌前,親自倒了兩杯茶後,壓了一口道:“先生說說,我是否該送個請柬約上見上一見呢?”
“畢竟兩家的關系在那,整個京城我想旁觀之人甚多,而有膽去先行接觸慰問的卻不會有幾人。”
“他們啊,與情於理都不合適。”
“最合適的大哥卻遠在汾州戍邊,第二合適的是我那四弟,不過我不想讓他走在前頭,先生你看我這想法如何?”
從這二皇子成年開始,就輔佐在側的陸前已在府中二十余年。自不會生出聞真話而後的驚恐,略一思索後,緩緩道:“殿下所言甚是,確實可以瞧上一瞧!”
“不說做那示好之舉,以長輩之姿迎接一下總是說得過去的,畢竟也能體現殿下的人情冷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