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慚愧,我剛意氣風發的出了京城,尚未走遠,錢袋子就被人順了去。要說往回走吧,實在拉不下這個臉,要說往前走吧,心裡又實在有些沒譜。”
“我一咬牙一跺腳,往前走吧,這一走就碰到了你父親,還別說,真是有緣,你父親與我近況差不多,都是那一般的落魄!我兩人就這麽窮困潦倒的在這大大的江湖上混了足足兩個月!”
“摸過河裡的魚,偷過地裡的瓜,一起躲在草叢裡聊天打屁,幻想家中的大床美食,但轉眼間就又得以天為被,一地位床。”
“真是好一番江湖歷險啊,沒有想象當中的鮮衣怒馬,也沒見過什麽白衣飄飄的仙子,那兩個月只有兩個倔強的少年在想著如何能填飽肚子。”
“我倆也不是沒有過爭吵,沒有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想法。”
“但你爹回去行,有個寵他的娘,我回去可不是啊,所以就繼續走吧。”
“哎!走著走著,你還別說,竟然還真碰到了一貨真價實仙子,當然那人你也認識,她叫張素問。”
“什麽?張素問?”徐來本來還當故事聽著,竟然從中聽到這個心心念舊的名字,如何不驚?
“對,是張素問,也就是你的娘親!我與你父親是一起在江湖中認識的她。”
“對於兩個吃了上頓不知道下頓在何處的人來講,連村頭能給我倆兩個饅頭的寡婦都是絕色了,就更別提那白衣飄飄從天上而來的真正仙子了!”
“也許是你娘獨具慧眼吧,竟然能陪我兩個乞丐模樣的人混蕩江湖一年。”
我們從中原走到南詔,從南詔走到西海,從西海走到江南,從江南走又走到東海,整個大奉遍布了我們的足跡!
那真是一段令人難以忘卻的時光啊,為什麽每每想起,都感覺那一年的陽光都充斥著甘甜呢?
“後來我們聚之江湖,也散之江湖,再無三人團聚過。但哪怕是偶有相見,討論最多的也都是那一年誰偷到了兩根黃瓜,地瓜怎麽吃才好吃!”
“往事不可追啊!
徐來聽的早已不再神情自若,更多的卻是陷入故事當中,要是這般看來,這四皇子將夜時來臨到此還算是站得住腳。
只不過實是不知自己父母竟然是會在江湖當中如此相識的。真乃奇事也。
忽的又有一個念頭閃過心間,那瞎子叔又是如何認識的娘親呢?
徐來整了整心神,看了已然關窗,坐在自己對面的四皇子道:“實在不知竟然會有此事!那再後來呢?”
隔桌而坐的四皇子趙濤,本來滿臉柔情,忽然的神色一凜,話音裡竟然少了幾分柔情,多了幾分凜厲。
“再後來?”
“再後來就真正的天隔一方了,想見上一面都是難上加難了!”
徐來默然,心中暗道:“也是,本來一個身為皇子,一個身為世子,雖然有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系在,但即使私交再好,本質上還是站不到一起去的。”
“也許相見不得倒還真不是壞事。”
“今天第一次見你,就說了這些有的沒的,別嫌世叔絮叨,實在是在京多年,驟然見到故人之後,有感而發,你可別取笑與我啊!”
徐來一凜,恭敬道:“斷然不敢,如何能有那等做派。”
趙濤欣慰道:“如此甚好!”
“只不過看著你,就難免想到你父在安西仙去之事,實乃徒增傷感啊。”
“也罷,
也算是祖宗積德,子孫受到蔭蔽,福延到你了。” “等聖上召見你之日,你這鎮西大將軍落到頭頂之時,也算解了一段因果。”
“不過在為叔看來,什麽鎮西鎮南的,哪有人活著來的重要!”
看著不勝唏噓的四皇子趙濤,徐來沉默無語,畢竟此等逾越之話,從一皇子嘴裡說出實在是有違規矩,但聽的確實又著實受用。
不管這眼前人,是否情誼來的真假,但說話直指人心這一點上看,著實火候不淺。
“本來想今日在此處與你秉燭夜談的,但想想是為叔著相了,不提你這一路勞頓,就是為叔此刻也精神不濟,我看我還是早早歸去吧!”
“等明日世叔在來尋你,咱們好好逛上一逛這一百零八坊的京城,當年啊,與你父親遊歷了大半個大奉,但就是沒走上一走這神都城,實在是有撼啊,正好你來補上,你看可好?”
徐來聞聲,趕緊回道:“自當如此!”
趙濤哈哈一笑,拿起桌上早已倒好的茶水,也不顧是否還溫熱,竟然一飲而盡。
道了聲,不用送了,我就先行離去了!
徐來怎麽能行那有違禮節之事,剛要起身,卻被一旁早已有感的青年人用手壓了下去。
徐來莞爾一笑,便不再起身,看著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四皇子走的遠了, 徐來才徐徐捏杯也學四皇子適才的做派,一飲而盡!
“當真做的了真嗎?”
徐來從不會以最大的善意先行付與人,而是從大事小情當中品鑒。
只是這四皇子言談舉止實是不敢斷定啊,但看其所貌似有個八九分是真!”
但世間事就是這般,不怕全部說假的,就怕十句話裡九為真,那樣才是難辦!
有些事啊還的靠時間來證明的。
已經沒有睡意的徐來,搖了搖頭,攏了攏屋內的炭火,感覺溫度再行升起,才從懷中拿出一把小刻刀,一塊石子。
憑借著屋內油燈的光亮,一刀一刀的雕刻著。半年來,時刻不曾放松自己的徐來,已然能把瞎子叔雕的有模有樣了,只不過神韻尚差了些。
而今天雕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從未見過之人,張素問。
皎皎月光,為你刻眉。
哪怕未曾見過你之姿,也不礙事。
……
而大踏步出的驛館的四皇子趙濤,不顧驛館眾人的躬身行禮,自顧出的門來,走到那等候多時的馬車旁,一躍而入。
車內竟然不是空無一人,而有一二十來歲年紀的年輕人在裡面閉目養神。
感覺車內顫動,年輕人睜開雙眼,雙手從衣袖當中抽將出來,沉聲道:“殿下見過了?感覺怎麽樣?”
坐在一旁的趙濤,沒有言語,沉默片刻對著前面的車夫說道:“回府。”
直到馬車在空蕩的街頭行了半響,已然過了朱雀大街,趙濤才道了句:“感覺,和我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