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怔怔的盯著對自己最重要的人，條件反射的執行著莫名其妙的命令。

　　“噝，難道是幻覺?”

　　外面傳來慘叫聲，菜頭急忙掀開簾子，朝對面棚子衝去。

　　耿老三幾人從棚子裡衝出來，一個個臉色驚恐，無一例外的褲襠裡濕答答一片，一如菜頭。

　　“鬼，鬼。”

　　耿老三當先大喊，手裡還揮舞著一根粗鐵管。

　　“瘋了你，打到人怎麽辦?”

　　看著他癲狂的狀態，菜頭大喝一聲，招呼其他人一起上去治服這家夥。

　　可惜，這廝平時威信太大，沒有人響應菜頭，除了小明。

　　在付出兩鐵管的抽打後，耿老三成功被拿下，可嘴裡還一個勁的喊害怕。

　　菜頭猶豫半天，大著膽子進了他們的宿舍，除了凌亂的衣物之外一無所獲。

　　事實上，拆遷和蓋房一樣，最重要的就是人心，土地這種東西神的很，絲毫不以你的意志所轉移，不管你信不信，他都在那。

　　“別嚎了，什麽都沒有。”

　　菜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朝著一個個躲閃的眼睛看去。

　　“不行，寶爺在哪?快讓他出來，咱們是來求碗飯吃的，不是來送命的。”

　　“對，對對，命都沒了，還要錢有什麽用?”

　　三人成虎，更何況，菜頭本人也見到了那詭異的一幕，議論聲像蒼蠅一樣響起來。

　　“閉嘴，你們還是人嗎，寶爺對你們怎麽樣，難道你們都忘了嗎?”

　　菜頭抬高音量，暫時壓製住了眾人，底氣卻不是很足。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靈異，寶爺也是時候給個交代了，拆遷要是乾不下去，誰也吃不上飯，寶爺也不想他帶出來的隊伍就這麽散了吧?”

　　耿老三算是嚇破膽了，有心把罪惡源頭搞掉，這樣才能驅散自己心裡的陰霾。

　　“耿老三，你是不是要造反，別忘了這拆遷辦還是我說了算。”

　　“菜頭，你也看見了，不管是不是你說了算，都要為每個人著想，光杆司令可辦不成事。”

　　“誰說菜頭光杆了?”小明挺直胸膛擋在菜頭前面喊道。

　　“夠了，寶爺的事放一邊，還想吃飯的跟我來。”

　　隊伍分成了兩邊，涇渭分明，分別由才有和耿老三來帶領，隨時有火拚的危險。

　　李曉峰突兀的開著拉屍車，衝進了隊伍中間，化解了一場戰爭。

　　讓菜頭不解的是，寶翁裡竟然出現在了樓頂，還說著難懂的話。

　　小明不知道腐屍的事，急得跟什麽似的，不解菜頭為什麽能這麽淡定，沒有半點施救的動作。

　　“菜頭，怎麽辦?”

　　再一次的提醒，總算讓菜頭回過神來，對啊，上面不管是不是寶爺，和之前那個有什麽關系，自己都必須把人弄下來。

　　“上機器，快。”

　　推開呆滯的耿老三，菜頭衝向起重機，小明緊隨其後。

　　小明的大釘子機器雖然啟動著，可因為上面還掛著一輛拉屍車，沒法靠近，倒是菜頭的起重機已經後發先至，長長的搖臂慢慢的觸向樓頂。

　　近了，靠近了，菜頭的腦門浸出一層層的細汗，生怕自己操作不當，碰到寶爺，又怕寶爺不理會自己的施救，自行跳樓。

　　隔著駕駛室玻璃，能聽到寶爺還在喊著什麽東西，菜頭無暇顧及這些，操縱著機器末端準確的搭上了樓頂邊緣。

　　“寶爺，快上來。”

　　菜頭扯著嗓子喊著，確信他只要不是聾子就一定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可偏偏寶爺就是不看自己一眼，只是看著那邊小明操作著大釘子，緩緩的移動那輛破車。

　　“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是寶爺朝拉屍車喊出的最後一句話，接著他一個縱躍，擦著自己的機器搖臂，飄了下去，如同一片枯葉，沒蕩起一絲煙塵。

　　“不。”

　　菜頭的眼睛隨著落下的軀體，一直看到了樓底，心裡莫名有種挫敗感。

　　曾記得寶爺到了自己隊裡，自己是何等的激動，總算有了可以報答的機會，菜頭還無數次的言傳身教，讓小明明白報恩的成就感。

　　人群圍攏成一圈，菜頭從縫隙裡生生擠進去，當然沒人會怪罪他的插隊。

　　耿老三抱著寶爺的上半身，之前的恐懼早不知道跑哪去了，眼前這個觸手可及的老人，曾在自己落難時伸了一把手。

　　“寶爺，我耿老三不是東西。”

　　耿老三捶打自己的胸口，唾沫星子吐了一周圍。

　　菜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沒有半點傷口的寶爺，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臉，卻又觸電般縮回，寶爺的嘴巴裡亮閃閃的，不是那顆金牙又是什麽，而微微上揚的嘴角，和之前的腐屍何其相似。

　　李曉峰衝進了人群，還在怎呼著控訴， 為什麽把他吊到半空，卻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這就是寶翁裡?”

　　李曉峰成功把眾人視線拉過來，包括眼神不善的菜頭和耿老三，這才慌張的說:“我只是好奇。”

　　“寶爺。”

　　小明從一眾大腿裡鑽進來，一把將快要挨揍的李曉峰推了個趔趄，倒是幫他渡了一難。

　　“菜頭，寶爺他為什麽要這樣，嗚嗚，為什麽?”

　　菜頭面無表情，不知道怎麽回答小明，只是看著寶爺腳上的鞋子和襪子發呆。

　　眾所周知，寶爺從沒穿過什麽襪子，不論夏冬，至於鞋子，那也是一年四季就是一雙回力膠底鞋。

　　而此時，他的腳上居然套著一雙白淨如新的運動鞋，裡面還套著一雙同樣乾淨的襪子。

　　“不穿鞋和襪子。”這句話很明顯耿老三也聽到了，他看著同一個地方，最後和菜頭對視在了一起。

　　於是眾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菜頭和耿老三一人抓著寶翁裡一隻腳，把鞋子和襪子生生從他腳上扒了下來。

　　“誰知道二爺?”

　　菜頭朝著周圍吼一嗓子，眾人紛紛把視線轉到了剛要逃離的李曉峰身上。

　　仿佛是意識到了不對勁，李曉峰轉過身，看著菜頭說到:“那個，我想問問咱們拆遷區是不是沒有廁所?”

　　之後的結果，就是李曉峰莫名的被要求拉走寶翁裡的屍體，盡管這並不符合場子的規矩。

　　在棍子和自由面前，李曉峰卑微的選擇了後者，可他沒忘記菜頭最後和自己說的那句——千萬不要給屍體穿鞋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