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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角遊戲》一百八十八 至黑終境(中)
  周雨實在沒想到她做得這麽突兀,又這麽果斷。當他舉劍的一瞬間便知道遲了。他只能極盡所能地向旁邊傾倒。

  來不及完全閃開,他在心中做出判斷,但不是致命的。李理在舉槍與射擊前有一秒的停頓,使他得以反應,子彈只會擊中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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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向他飛來的不是子彈,而是兩枚怪模怪樣的彈片。它們的尾部系著導線,與槍口相連,看起來隻像快平平無奇的鐵片。

  鐵片如被投擲的飛鏢般射過來,砸在周雨的肩頭。它們連周雨的衣服都沒打穿,卻令周雨立刻松開了握著“復仇”的手。

  他歪了下身子,然後立刻倒在地上,全身不由自主地狂抖、痙攣,連一句呻吟也發不出。

  李理站在原地,平靜地目視他倒下,然後緩緩將槍扔到地上。它在積水中滑行半米,落到周雨眼前。此時周雨方才看清它宛若兒童玩具的外觀造型,這根本不是一把用來發射子彈的槍。

  “電擊槍。”李理說道,“我適度減少了它的電流強度,以確保它不會造成長久的傷害。你只會難受一小會兒,周雨先生,我想大概十分鍾左右。”

  周雨答不出話來。他想盡量控制自己的臉和嘴唇不要抖得那麽厲害,然後扯掉依舊掛在自己肩膀上的電極,但無論哪樣他都做不到。高壓電擊畢竟不是什麽魅惑人心的巫術,他沒法靠毅力克服生理問題。

  那實在是很荒謬,他在心裡想,李理的外套簡直是個異次元口袋,她從哪來搞來的這些違禁品呢?

  雖然心底拒絕相信,他還是動彈不得。電擊造成的肌肉痙攣讓他毫無形象與自尊可言。他也不能把嘴張開,那樣雨水就會灌進口中。

  好在李理很快將他扶了起來。她用手托住他的背部,一點點將他拖向邊緣廢棄的鴿籠。周雨眼看塔外的虛空與雷雨朝自己逼近,不禁懷疑這樣的天氣是否真的還有鳥類能有飛行,鴿子肯定不行,就連烏鴉也不行。

  李理把他放在塔邊,讓他的背部穩穩地靠著鴿籠。然後她坐在旁邊的鴿籠上說:“我希望這不至於讓你受太大的罪。”

  你的希望落空了。周雨用眼神和意念回答道。

  “我也遭過一次電擊,”李理無視了他的抗議說,“不是槍,而是雷。我因為自己的冒失而遭了那一下,並非直接被雷電劈中,但那也夠受的。我覺得自己像被一個巨人的腳給碾過。即便如此,那也好過我現在的感覺,先生。”

  當她說話時周雨將視線下移,看向她所穿的靴子。黑色的高幫靴,鞋底很厚,沒準是絕緣的。在周雨印象中她一直穿著這雙靴子,從未替換成其他輕便的跑鞋或布鞋,這也說不定是她早已做好的準備。

  隔了半分鍾後他感覺好些了。

  “李……你……”

  當他開口時發現情況沒有那麽樂觀,他的喉嚨像焦炭燙過,說話時牙齒格格打顫。他是想問問李理想做什麽,但連一句最簡單的話都睡不完整。

  李理輕輕地噓了一聲。

  “在分別前我們應當享受片刻寧靜。”她說,“我真不願意這麽做,但這是最好的辦法。你可曾相信這世上存在必要之惡,先生?若是善良者一事無成,對世界沒有分毫助益,那與惡行可有不同?”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算享受寧靜,依舊極有興致地發表意見。趁著她說話的時候,周雨嘗試動彈自己的手指。他一邊催促自己右手的大拇指伸屈,一邊用眼睛盯著落在數米外的“復仇”。當李理把他搬到塔邊坐著時,“復仇”被獨自落在那裡,他就算用腳趾也夠不著。

  “……迷信。”最後他只能用勉強吐出這兩個字來。

  李理立刻停住了她的感言。她好奇地低下頭望過來。“你這是什麽意思呢,先生?”

  “犧牲……死……”他斷斷續續地說,“那是一種迷信。”

  “你不讚成生祭活人。”李理猜測道。

  周雨搖了搖頭。那確實是他意思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究竟想說什麽呢?連他自己也沒法一下子完整地講出來。但那是一個老話題,不久前李理曾談起的東西。

  “鴿子的迷信。”他趁著痙攣不那麽厲害的時候說,“犧牲……惡行……不是必要的部分……一時的……長遠來說……”

  “長遠來說我們都將死去。”李理應道,“而一切終歸虛無。善、惡、道德、利益……這一切有什麽意義呢?倘若這世界有任何標準可言,先生,那不應當來源於‘太一’,而來自我們自己的意志。若不如此,則生命也屬死物。”

  她又從鴿籠上站起身,伸手搭在周雨的肩膀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被雨水濡濕,如蒙薄霧。

  “我們該分別了,周雨。”她不含感情地低語道,那是周雨第一次聽進她不加尊稱地呼喚自己。他本該覺得比“先生”順耳些,但自此以後他每次回想起那個聲音,都只會同此刻一樣傷心。

  她把手從他肩頭移開,沒有像周雨想象的那樣拖起自己,推向外頭的虛空。那隻冷冰冰的手只是替他理了理粘在臉上的濕發。

  “我真想知道你為何出現在這裡,”她說,“就像我,你是為了達成某一步而出現的。可究竟是哪一步呢?我不得而知。視野總是比智慧更有用。但願小野葛先生能幫你一把。”

  她再度將手伸進口袋。這次拿出的並非武器。那是一支小小的, 款式煞為眼熟的錄音筆。

  “我錄下了和方三的談話。”她柔和地說,“它會讓你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的。”

  她把錄音筆放在周雨的腿邊。然後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她退過通往塔中的板門,退過積水最深的幾個凹坑,然後站到周雨對面的鴿籠前。

  周雨呆了幾秒,還沒明白過來。當他理解後馬上就嘗試站起來。他的手指徒勞地動彈兩下,最後仍然不肯聽從指揮,雙腳更無力得像個初生的嬰兒。

  李理開始搬動鴿籠。它們原本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單元,被恰到好處地拚接成圈。當李理從上方拉動時,很輕易就能把其中某個抽出。她像疊積木一樣把它們堆成三級階梯。最高處隻比欄杆頂矮半米。

  周雨開始竭盡所能地呼喊她的名字,喝止她的行為。他的腳比手恢復得慢,於是用手掌抓住地面,企圖往李理那邊爬行。若是再給他十分鍾、五分鍾——哪怕只有一分鍾——那情況會多麽不同啊。

  李理登上鴿籠階梯。她走得很從容,不是囚犯登上斷頭台,而是國王加冕的態度。當她立在階梯頂端時,狂風刮起她的外套,那看起來像被卷倒的朱花。

  周雨知道自己在嘶吼,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世界變得那樣寂靜。李理張開雙臂,在漆黑的風暴中對他微微一笑,然後朝後方傾倒。

  朱花從枝頭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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