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羅、荊二人的薅頭髮大戰結局,周雨並未親眼見證。當他看到羅彬瀚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把荊璜的半個腦袋拖出床鋪邊緣時,距離談話結束已經足足過去了十分鍾。繼續站在屋內觀看兩人的扭打多少顯得有點詭異,他便安靜地退出房間,下到樓底去給自己訂了間房。
縣城距離旅遊區有些距離,又無風景名勝可看,旅店的生意難免冷清。周雨輕而易舉地訂到了遠離那扭打二人的空房,然後拿著鑰匙進屋休息。
等他再度見到羅彬瀚時已經到了晚飯的鍾點。三人在旅店大堂碰頭,一起去外頭找個餐館。羅彬翰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兩隻襯衫袖子都捋到了胳膊肘。而荊璜依舊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除了頭頂一撮黑發高翹,別的倒同先前無異,比起羅彬瀚要從容得多。
周雨以沉默而複雜的視線注目這兩人,尤其是跟他極有默契的羅彬瀚。他們在高中時代受到嚴厲的管理,從未和人動過手,但他知道羅彬瀚在班級籃球隊裡還是主力,雖然長期蝸居家中,運動也並未落下,實在沒有理由輸給一個疑似未成年人的半大孩子。
面對周雨的注視,羅彬瀚罕有地乾咳了幾下,那是他在感到窘迫時特有的表現。他將袖子拉回手腕,邊扣袖領邊說:“老子不欺負小的,房間讓他了。”
“弱小。”旁邊的荊璜冷冰冰地插嘴說。他那一撮翹起的毛馬上就被羅彬瀚給拍平了下去。
羅彬瀚邊拍邊罵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上大紅了還?胸毛長齊沒有?看你這小屁孩就是欠教育。中二病是吧?來,老子今天就站這兒,你能把老子怎麽樣?”
荊璜漆黑如井水的眼睛轉向他,依舊冷酷地說道:“我不跟弱者動手。”
羅彬瀚似乎已經懶得和他爭吵,隻揮了兩下手說:“你愛動不動,老子吃飯去了。”說完便往外走,荊璜立刻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決定置身事外的周雨則走在荊璜後面。從他的位置能夠看到掛在荊璜頸上的細繩,那玉線白得發亮,像是本身就由脂玉雕琢而成。
這乾淨的線繩令周雨腦海中湧起熟悉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見過類似的東西,在一番搜腸刮肚後,他意識到自己是想起了夢中的紅葉,還有紅葉那把有形無質、外邊纏繞著長長玉繩的青光之劍。
但那應當是一條黑線,不是白的。再者世上的線繩就像是樹葉,根根都由不同,但看上去無甚區別。他實在是過於期盼能得到紅葉的幫助,才會動不動就聯想到她。如果他能在現實世界裡找到紅葉該多好呢?可惜她非但只是個夢中人,就連“紅葉”這個名字也無疑是偽造。周雨在醒來後試著在網上搜索,得到的自然只會是各種各樣的楓樹照片,還有些同名的虛構人物。
事實上他不止試過紅葉,甚至還有張沐牧、桑蓮、摩天、小野葛……他嘗試每一個夢中的名字,以期從信息龐雜的網絡中得到線索。沒什麽意外驚喜,這些名字要麽完全搜不到,要麽就是渾不相乾。他唯一不曾嘗試過的就是“陳偉”,不過能得到什麽反饋也完全可以預期。這大概和在英島找一個“威廉”,中東找一個“穆罕默德”是同樣的效果。
他在紛亂的思緒裡跟隨著前面兩人,走入路邊的小店。因為過度沉浸於自己的思緒內,他甚至沒注意到是誰點的菜。當餐館的女主人端上一大盤用香料和辣椒醃製的雞肉、鋪滿豬腸與豬血的紅湯面條,還有一整鍋浸泡在酸菜與辣油中的燉魚時,周雨才為時已晚地察覺到異常。
“……我靠,”羅彬瀚瞪著桌上的菜說,“你有毒啊你?讓你幫忙買束看病人的花,你盡給老子挑紅挑豔的,讓你點幾個菜你也挑紅的?你他媽腦子是鮮血染成的?”
荊璜夾起紅湯裡的面條,毫無波瀾地說:“紅的好看。”
“好看?我給你打個滿臉桃花開好不好看?”
羅彬瀚氣得罵了一句,從荊璜胳膊底下搶走菜單,開始重新點菜。知道他不擅長吃辣的周雨一邊夾菜,一邊奇怪他何必要讓荊璜點單。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這個答案很快就被揭曉。過來記下菜單的老板娘操著一口土音濃重的方言,周雨根本聽不懂她的言語。當羅彬瀚連比帶劃地解釋自己點了什麽東西,或者向老板娘詢問菜單上的某個菜品時,旁邊的荊璜卻能一邊咀嚼,一邊把雙方的話翻譯出來。他非但能聽懂老板娘的方言,也能毫不費力地把羅彬瀚所說的話轉達出去。
“你是本地人?”
當老板娘走後,周雨有點意外地詢問。荊璜的外表和當地人差異頗多,穿著舉止也全然不像。
“不是。”荊璜卷著面條說。
這是他與周雨碰面以來的第一句交流,聽起來也是愛理不理。見過羅彬瀚暴跳如雷的周雨早已不把這點禮節問題放在心上。見荊璜沒有下文,他便將視線投向羅彬瀚。
“別看我,我哪知道他從哪塊石頭蹦出來的?”羅彬瀚沒好氣地說。
“不是你在花果山睡出來的嗎?”
羅彬瀚夾起一塊辣雞肉,試著咬了兩口,很快就放到碗裡不動了。他滿臉鬱悶地看著動筷的周雨,令周雨也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吃得太痛快。
“你也不是完全不能吃辣吧?”
“別提了,老子近兩天被這小子氣得上火,嘴巴裡潰瘍呢。”
羅彬瀚用手指翻了一下下嘴唇,向周雨展示瘡口。為了紓解心情,他又拿出那個銀質打火機把玩,周雨也無意識地盯著打火機上的花紋。
雖然是他贈與羅彬瀚的成年禮,這個打火機的花紋卻充滿了周妤的風格。他會想起當初是怎麽跟周妤挑選贈禮的事情,他們還商量過是否應該送兩份,但周妤卻堅持隻以周雨的名義送出一份,盡管她也出了一半的費用。
光是看著這個小小的煙具,他就能喚起許多畫面,足以密密麻麻地寫滿一整面牆,片刻不停地從入夜訴說到天明。
就在他恍惚時,羅彬瀚忽然歎了口氣。他對周雨問道:“你說李訇震跟你老丈人,哪個更情種一點?”
周雨聞言一愣,不知道羅彬瀚的思維怎麽會突然跳躍到這裡。他搖了搖頭:“這沒什麽可比的。”
“我看倒挺像的。”羅彬瀚說,“都是被女人迷得七葷八素,整個人都找不著北了。你老丈人收的那堆破書你也看見了,寫的都是什麽鬼玩意。還有李訇震更厲害,把自己給傷心死了。不過他那也是第二任死得慘,精神打擊太大。這樣一看,還是你老丈人強些,老人家一輩子娶了一個,走前精神頭可還不錯。唉,周雨同志,你就解釋解釋,森林裡的好樹千千萬,他們怎麽就在一棵樹上吊死的呢?”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周雨啞然無言,隔了一會兒說:“我為什麽知道他們怎麽想的?”
“我看你小子也差不多了。”羅彬瀚幽幽地說,“一會找嶽母,一會兒找豪門,我就擱這兒數著,看你統共能往醫院躺幾回。你就對自己的前輩沒點感同身受的意思嗎?”
這時荊璜也插嘴說:“他們不一樣。”
“小屁孩閉嘴。成人的話題有你什麽事,你談過女朋友嗎?”
聽到這句話,荊璜忽然冷笑了一下。他瞥了眼周雨說:“你和那兩個不一樣。那兩個是沒眼睛的盲人,你是兩隻眼睛白長了。談什麽情愛,就是跟凡人男子有了牽扯,才落得個慘淡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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