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理。”
坐在後面的周雨,以緊繃的音調輕聲呼喚著對方。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肩頭與側後腦杓。她很安靜,呼吸平穩,但那靜謐反倒叫周雨察覺感到某種不可名狀的癲狂與壓抑。
即便李理在下一秒鍾忽然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然而,當李理再度開口時,她的語氣變得若無其事:“我的一時感慨,周雨先生。不過現在並非緬懷的時機,我們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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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動引擎,麵包車平穩地倒出車庫,向出口緩慢行去。那嫻熟的技術讓周雨暗自松氣。
為了緩和剛才的氣氛,周雨用尋常的語氣問道:“李理,你一直穿著這件外套嗎?”
“自從我來到這裡。”
“一年四季都是?你不覺得很難受嗎?”
“它在我面臨的所有困難中實在算不得什麽大頭,周雨先生。米根竹的高溫日子相當有限,鑒於這兒隨時隨地都會下雨,穿著一件稍厚的外套也不算怪事。清洗並不像你想象得那麽困難,只是我得小心別把它弄破。”
“你這樣,不是單純的因為喜歡這件衣服吧?”
“自然。事實上紅色並不能讓我感到愉快,其中的理由也顯而易見。即便如此,這件衣服是有其實際功能的。就如我先前所說,我有相當充分的理由一直穿著它——這不代表我從不清洗它,只是速度得快些。先生,我終年就隻穿這一件衣服,坦白說這在我的收入階層是很少見的,我兄長聽了準會接受不了。在對生活規矩的看重上,他同最苛刻的主婦也差不了多少。”
“你也完全不像個女孩呢。”
趁著信號燈閃爍的空檔,李理飛快地回頭看了周雨一眼。她的臉上掛著微笑,看起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陰霾,這令周雨暗自感到安心。他故意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好繼續遠離那令人感動不祥的過去。
“身軀構造會對思維產生巨大的影響,這點你該深有體會,周雨先生。然而,若論基因造成的差異,那絕無後天社會所導致的分化明顯。我們全是貼著標簽的再加工產品。一切關於性別與思維的基因學論述,若不能在邏輯上排除其後天社會影響,則無法被認為是可信的。盡管如此,我們還是會下各種各樣不精確的結論,以此來節省腦空間容量。沒有證據支持‘人應該怎樣去做’,然而在此以前卻有各種各樣的規矩告訴我們該如何行動。有時這令我深感厭憎。”
“你覺得這是無理取鬧嗎?”
“我不這麽認為。與我們這混沌而惡毒的世界不同,規矩的誕生在背後總有其合適的邏輯。但那往往無關於羸弱的道德,先生,大多數時候那隻關乎於利益和權力。”
李理開始侃侃而談。她的樣子看起來清醒而鎮靜,乃至於有些輕微的愉快感。他們的話題從性別轉向管理學,然後則是人工智能構建。李理的談興很高,但再沒有出現過令周雨擔心的狀態。她駕駛的水平也相當穩健。
直至麵包來到市中心附近,閑談的氣氛才逐漸收斂。李理在一個稍偏的收費停車場裡將麵包車停好,然後同周雨步行前往酒店。因為外面正飄著小雨,他們都穿上了塑料雨衣。周雨套上雨衣後就衝著自己身上皺眉,他是很不喜歡這種太陽似的明黃色,但對李理身上的翠綠款式也毫無羨慕。
“我們穿成這個樣子,酒店會允許我們進入嗎?”
“品牌和檔次的設計是為了更有效率地盈利。在商業邏輯上這是為了吸引高價值客戶,而非為了孤芳自賞。倘若我們付得起錢,並非所有的門都會打開,但至少在消費上暢通無阻。”
李理看了一眼天空:“再說,我在今天上午的時候想起來一件事,周雨先生。那間酒店隸屬於豪望集團,而我是它的二級股東。”
周雨無言地跟著她向酒店走去。雖然他自認並不是懾於富貴權勢的人,但目下的情形仍然讓他感到古怪。作為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青年女性,李理從多個方面而言都有些獨特過頭了。
果如李理所說,兩人順通無阻地走進了酒店內。走入室內以後,李理才脫掉了自己的雨衣,交由旁邊的服務人員處理。
雖然凌晨時才剛剛發生命案,大廳內卻看不出任何跡象。結束調查的警方大概早已經離去,酒店服務員的臉上則都帶著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不泄露任何惶恐或憂慮的成分。
按照李理的要求,周雨遠遠地坐在休息區,看著她辦理入住手續。他不知道李理是怎樣交涉的,但當她回來時,手中卻拿著兩張門卡。
“2202和2205。”她說,“我訂了兩間高級套房。2202位於走廊最裡側,是能最快抵達安全通道的房間。至於2205,那就是我們的目標。”
周雨輕輕地點頭,跟著她一起走上電梯。等進入完全封閉的轎箱後,他才問道:“你打算調查什麽呢?裡面應該已經沒有死者的東西了吧?”
“我很確信裡面已被打掃一新。”李理答道,“當我與服務台人員交涉時,她顯得很警覺,但最後仍然給了我這一間——那是當然了,因為其他房間我都已委托自己的代持人代為預定。她是別無選擇的。她能放心地將門卡給我,我以為這就代表著他們已進行過相當周密的打掃與檢查,確保這起不幸事件不會帶給他們不良影響。”
“……你為什麽不讓持股人直接幫你訂那一間呢?”
“因為我不希望有人將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如果他訂了房間,而我前來入住,這從邏輯上很容易得知我與他有所關聯。而那關系可是明明白白寫在股權代理書上的。我得提醒你一句,先生,從法律的視角來看,眼下我還是一個不存在於社會上的死人。我現在持有的證件叫做‘楊莉莉’,而你則是‘吳萊’女士。我建議你記住這兩個假名。”
“明白了,莉莉。”
這麽說著的周雨,總算又想起了陳偉所講述的“小紅帽”跳樓事件。那個時候和如今的境況一對比,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突然有點好奇,如果知道了“小紅帽”的真實面目,那位一見鍾情的“小明”究竟會是什麽反應呢?
走出電梯以後,他說:“李理,你介意我問個私人問題嗎?”
“我沒法在你提出問題以前預判,先生。”
“……你談過戀愛嗎?”
李理眨了一下眼睛。
“曾經有過一次,盡管那很短暫。”
“該不會是什麽貴族小姐與窮小子的戲碼吧?”
“生活往往不如故事純粹,周雨先生。我的前對象是我的大學同學,在計算機方面才華橫溢。當地人,但帶有華人血統,但如你所說,若以純粹的財富考量,那一位與我相較無疑是貧窮的。若我繼續完成學業,或許我們還有一些希望,但我妹妹的死使我中斷了原本計劃的一切,自然也包括這方面的預期。”
“……那還真是一個倒霉的男人呢。”
李理又眨了一下眼睛,她的臉上露出某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可能沒有聽得太仔細,”她慢條斯理地說,“我從未說過那是一位男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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