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的心思已經完全亂成了一團。眼前的籌碼樣式他再熟悉不過，顯然李理也不陌生。

　　“這件事和摩天有關系?”

　　“愛賭博的不止是他。”李理說，“一枚籌碼說明不了什麽。但我們顯然忘了追問一件事——韋佺民欠了誰的債?”

　　周雨與她對望著。李理的表情顯得有些冷酷，她很快說:“我們得走了。”

　　“去哪兒?”

　　“去找贏家。”

　　她轉身而去，沒有一句多余的解釋。周雨匆忙地跨過滿地花盆去追趕，差點連“復仇”也忘記帶上。等他折回書房拿起劍，再度追上對方時，李理已經站在了電梯口。她任由房門大敞，一個字也沒提如何善後他們私闖民宅的舉動，那臉色讓周雨覺得她隨時可能掏出一把槍對人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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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她的狀態，周雨沒有多問。電梯下降的途中，他低頭看向李理手中的月季花枝，發現那握著枝乾的手指上沾滿泥土，甚至還有一兩道明顯的割傷。那顯然是挖掘盆土所致。

　　“你要清理一下傷口。”

　　他將手伸進衣袋，但什麽也沒掏到。最後他只能撕下一頁書紙——因為匆忙追趕李理，他甚至沒來得及丟掉那本《夢的解體》，給李理擦掉手指上的泥汙。這種簡單的清理對預防感染作用甚微，周雨也覺得很不滿意，但李理的態度顯示出她絕不會耐心等待一次完整的消毒。

　　“我們時間緊迫。”當轎門打開時，她輕輕抽回手這樣說，“我犯了一個錯誤，周雨先生，但願那是可以挽救的。”

　　她快步走了出去，突然間又回過頭看了看周雨，然後將手伸進外套內袋裡。周雨莫名有點擔心她拿出催眠噴霧對自己來那麽一下，結果李理掏出來的仍舊是一枚小小的硬物。

　　“你最好拿著這個，先生。”她把那銀光閃閃的東西拋給周雨。

　　周雨差點以為那又是一枚籌碼。但這次不同，李理扔給他的是枚一元硬幣。他將硬幣翻過來看了看，發現這還是一枚錯幣——硬幣有兩個正面。

　　“這是你的報酬，先生。”她說，“幸運硬幣，我想它現在對你比千萬資產更珍貴。”

　　“那可不好說呢，我倒是比較願意選千萬資產。”

　　雖然這麽說，周雨還是把硬幣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並非他求財心切，或者對好運不屑一顧，他只是不相信一枚錯印的錢幣真能帶來什麽運氣。它連把自己搞對都沒做到。

　　李理看著他把硬幣收進口袋，她的目光似乎微不可覺地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她就轉過身，以小跑的速度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等周雨坐到副駕駛位以後，他才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發問:“我們去哪裡?”

　　這時李理已經發動了引擎。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了三下。很快她說:“墓園。那裡的可能性最大。”

　　周雨一如既往地等著她的說明。但這一次李理什麽也沒解釋。那朵月季花被李理近乎粗魯地扔到後座上，黑水晶籌碼則被攥在周雨自己的掌心，除此以外周雨沒看見她拿任何東西。她是怎麽找到的這枚籌碼?她怎麽知道薑開顏發生了什麽，又該去哪兒找人?周雨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想伸手去把後座的粉月季花拿過來檢查，李理卻馬上說:“你最好和那個保持距離，先生。”

　　她的語氣很強烈，與其說是提出建議，反而讓周雨覺得更像在下命令。因為察覺出她的狀態異常，周雨也沒有什麽被冒犯的惱怒，只是更加在意那枝看起來平庸無奇的花。它定然是從薑開顏臥室的陽台上摘來的，但李理摘來這樣一朵半凋不凋的花做什麽呢?那想必不是為了插在胸前當裝飾，而它無論怎麽看也不像是有毒的品種。

　　“……這是什麽偽裝成月季的食人花嗎?”

　　“很豐富的想象力，但答案是不，它只是月季。”李理說，“它也不會跟別的月季匯合起來，變成某種巨型植物怪，至少我覺得不會。”

　　周雨隱約覺得李理描述的畫面頗有幾分熟悉，依稀很像是他看過的某部特攝片，但他怎麽也想不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看過特攝片。

　　“我倒覺得很有可能。剛才你握著它的樣子，跟提著怪獸的腦袋也差不多，就差沒有扔到花堆裡去恐嚇它的同族呢。”

　　正在駕駛的李理沒有轉過頭，但周雨能感覺到她似乎笑了一下。氣氛比剛才輕松了些。周雨立刻趁著這個時間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公墓?”

　　李理說:“是的。”

　　“薑開顏在那裡嗎?還是說他的屍體在那裡?”

　　李理歎了口氣:“這需要我們去親眼確認。也許他還幸存，也許他根本不在那兒，但……我得說希望是很渺茫的。而且我的目的不止是找他，那兒或許還有別的什麽人在。”

　　“你應該把小野葛也叫上。”

　　在周雨看來李理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後她卻說:“現在還不需要。我希望他保持隱秘的狀態。”

　　“那以他的體型還真是為難了。”

　　周雨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握緊付出的劍柄來平複情緒。他心中回蕩著鴉鳴般不祥的陰影。當他們一路北上，距離目的地不足一公裡時，天空飄起細細的雨絲。那景象令周雨備添警惕。盡管時間已近傍晚，他還是希望兩人待在墓地的時候是個晴天。

　　公墓位於城北郊區，與規劃成高級社區的城南不同，這裡沒有多少人煙。越是接近公墓，街道就越是淒冷荒涼。倒閉關門的店鋪像是一雙雙躺在棺材裡緊閉起來的眼睛，即便沒有直視著周雨，依舊讓他渾身泛起涼意。

　　透過擋風玻璃與朦朧雨幕，他看到天際有黑色的鳥群在空中徘徊。他擔心那是烏鴉，但烏鴉不應該是在雨天活躍的鳥。

　　李理把車開得很快，但同時也很穩。周雨覺得她不可能沒看見鳥群，它們似乎正好徘徊於公墓上方，像一群忠心又危險的守墓人。但李理即沒說什麽，也沒讓車減下速度。

　　公墓的大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李理突兀地停下車。她此刻仍在馬路中央，但卻滿不在乎地將車仍在那裡，甚至連停靠到路邊的打算都沒有。她打開車門，徑直走向公墓黑色的鐵門。那靠近門衛室的小門根本沒有鎖緊，他們順順利利地走了進去，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遇到。

　　走進墓園後，一切都變得更加低矮了。舉目望去，黝黑裸露的土地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水泥方塊，還有各種材質形狀的墳墓，看起來像微縮般的高樓大廈。大理石和花崗石石是最常見的，棕紅、純黑、灰白、暗黃，本來應該還算繽紛的顏色在雨中全都浸上了一層灰暗。

　　在穿過群墓以前，周雨停下了腳步。他看到遙遠的前方，在墳塋與墳塋之間，靜靜站立著三個黑色的影子。

　　那是纖薄的，仿佛紙片般沒有厚度、沒有細節的“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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