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後到冬季被逼得急了,實在是沒辦法了,鄉縣兩級領導隻好不得不狠心一點往村裡下指標,說無論如何多多少少,總要交點兒公糧的。
村裡幹部就跟村民們商量……那個年代的人,淳樸善良,對整個國家無比的信任,無比的崇敬,村民們在吃了幾天的飽飯之後,紛紛自覺的把家裡的糧食繳了出來。
林三爺說:“逃荒要飯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能吃到糧食了,咱就不能再節約點了嗎?沒糧食的時候,咱們不是還照樣過來了嗎?不繳納公糧,咱們國家軍隊的那些士兵們吃什麽?沒了吃的,哪一天帝國主義再打過來了,誰來打仗?誰來保家衛國呢?”
村幹部們最後把收到的糧食送到了鄉裡,鄉裡送到了縣裡,縣裡……縣裡的幹部們又退回了一部分的糧食。
總得讓老百姓先吃飽肚子,先養活了命,再勞作啊!
只要政策好,老百姓能踏踏實實種地,日子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
是的,第二年春,國家政策終於好了,老百姓們知道以後,也都開心的笑了。他們知道,以後終於不會再挨餓了,一切終於都步入正軌了。
各村生產隊都集體在田間勞作,恢復了正常化,人們在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大饑荒年代之後,乾活兒的積極性提高了,隻為將來再不會過上那沒吃沒喝的饑餓日子。
隨著全國人民從集體的狂熱中清醒過來,社會生活漸漸地步入正常化。再然後,農村裡的各所學校,也緩緩的恢復到困難時期之前的滿員狀態。農民們節衣縮食,把每年能節約下來的錢,都供應給孩子們上學了。
看著村裡那些有爹有娘地孩子們一個個地去了鄉小學讀書,林三爺心裡著急起來。家裡一大幫的孩子,除了苦根和英子年齡不到上學的標準。其他孩子可都是正在上學的年紀,問題是,這麽多孩子要上學,學費書本費從哪兒來?
在林三爺為學費書費的事發愁地時候,李衛國和林彥已經和弟弟妹妹們商量好了。
苦根和英子年齡還小,不到上學的年紀呢。李衛國和林彥倆人最大,在村裡乾活兒能賺到工分了。所以要養家,倆人決定不去上學,蘭兒得在家裡拾掇家務做飯。而且年紀也大,她也說不去上學,讓弟弟妹妹們上學。
於是上學的名額就這麽定下了:侯建軍、陳秋菊、徐承懷、石玉香四個人。
這事讓林三爺感動不已,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孩子們年紀還小,就知道幫襯著家裡,照顧弟弟妹妹了。林三爺心裡打定主意,就先讓那四個孩子去上學,等來年條件再好些後,其他孩子也都要去上學,反正年紀大上學校補習的人也不少,在那個時候不算什麽丟人的事兒。
日子似乎確實是越過越好,漸漸的平靜下來,幸福起來。
令人驚奇和驚喜的是,林彥那怪異的命格,似乎也有了好轉的跡象。不斷的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些足以致命的危機,漸漸的不再發生。他就像是一個正常的孩子那樣,慢慢的開心起來,慢慢的和家裡的孩子們,村裡的孩子們,玩耍到了一起。
相對比困難時期來講,十一歲這一年是林彥最幸福的一年。
然而幸福對於那個年代的人們,卻是短暫的,奢侈的。上蒼似乎並不願意看到這塊大地上人類的幸福生活,它要給這裡降下災難……
林彥十二歲這一年的夏季,連綿的陰雨整整的下了一個多月。
白沙河、石頭河,河北河南交界處的漳河,三條河河水暴漲,沿岸鄉村農民晝夜不停的巡堤護堤。
石頭河的河堤沒有抵擋住洶湧而下的洪水,上遊河堤決開一個長達兩公裡的口子,洪水洶湧而入,頃刻間將河堤內五個村子淹沒,無數的民房被衝垮倒塌。堤外幾千畝稻田被衝毀……那一年的秋季,農田中顆粒無收。
好在是洪水泛濫湧入村莊後,並沒有再趁勢上漲,各個村莊中的水位,也只是一米多些而已,人們不至於被淹死在洪水當中,人們還可以在滿是洪水的大街小巷中涉水而過,人們還可以聚集在河堤上躲避洪水的侵襲。
於是讓人心驚的一幕出現了,石頭河的河堤上擠滿了人,北側是洶湧翻滾的洪水,南側是被洪水浸泡著的村莊,洪水若是再上漲的話,數千人就很有可能被洪水席卷而下,丟了性命。
人們惴惴不安著,暗暗的祈禱著,解放軍官兵駕著小船往來穿梭在奔騰的河面上,一點點的將村民拉到上遊安全的地方,可是人太多了,一時半會的也救不完啊!
也許是上蒼突然覺得有些過分了,它不忍心了吧?或者是,老天爺累了吧?下了整整三十多天的陰雨,就在這危機的時刻,終於停了!
雨停了以後,洪水來勢凶,退時更快,肆虐的洪水並沒有在村子裡待上多久,在連綿的陰雨天終於放晴之後的第三天,洪水退出了村莊。然而它肆虐的痕跡,留下的是那麽的清晰,那麽的殘酷。
村裡的房子倒塌了三分之一,糧食被衝走的衝走、浸泡的浸泡。今年秋收,也因此沒了希望。
村民們意識到,他們將要再次經歷剛剛離去還未去遠的饑荒。即便如此,人們依然默默的承受了上蒼突然降下來的災難,收拾著本就可憐的東西,如今更是少之又少的東西,準備逃荒活命……
也就在人們剛剛返回到滿是泥濘的村子裡,沉默著面對著已經破損不堪到處殘垣斷壁的家園,默默無言的動手重建家園或者準備出門逃荒時,林彥正趴在村東北角處的河堤下面的蘆葦叢中,一動不動的等待著什麽
洪水雖然退出了村莊,然而河道中,河水依舊渾濁,水面依然翻滾湍急,比之往常,河面要寬上兩倍還多;曾經被洪水淹沒蹂躪的蘆葦奮力的將身體從淤泥中挺起來,葉子上還沾著斑斑的泥巴,有的還彎曲著身體,頭還沒從淤泥中完全抬起,但是它們的莖葉,都已經開始泛起生命的綠色。
昨天林彥聽人說這邊兒白沙河和石頭河交界的水面上,曾經浮出過一隻巨大的王八,大概有拖拉機頭那麽大。這有點兒不可思議,可村裡有好多人都說親眼看到了的。村民們議論紛紛,都認為是河裡的老鱉精鬧起的這場水災。至於為什麽要鬧起這場水災,誰也說不清楚,但是卻又都紛紛猜測。
人們喜歡把罪責完全怪罪到一個人頭上,然後紛紛落井下石,從而發泄心中的無奈和憤怒。於是林彥就又成了村裡人議論的對象,自從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村裡就沒安生過,本來村裡不都一直很平安的嗎?這孩子小時候老天爺就一直想收了他,結果幾次幾次這孩子命大都沒死,老天爺就生氣了。先是鬧大饑荒,這不又開始鬧水災了……
這種明顯愚蠢到了極點的說法和猜測,卻讓眾多人都覺得很有道理。在天災面前,人們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來解釋,來安慰自己。
這次河面上突然出現了一隻巨大的王八,人們不由得又想起了林彥在前年夏天捉了幾十隻王八,後來劉老五硬是從他們家裡要回了許多隻放生……那麽,這次的水災不管是老天爺降下來的,還是王八精在作怪,都和林彥脫不開關系,都怪他。
村民們私底下的議論,很快從村中孩子們的嘴裡,傳到了林彥的耳朵裡。他心裡惱怒不已,覺得村裡人實在是過分,什麽事兒都怪罪在他自己身上,這不是扯淡嗎?憑什麽啊?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這兩年來並沒有什麽蹊蹺的危險的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林彥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命格並非像是傳言中說的那般恐怖和詭異。他甚至認為,自己以前就是運氣不好而已,也可以說是命不好,偏偏就那麽遇到了多次的危險,但是這恰恰又說明了他命好啊,不然怎麽就那麽多次都大難不死呢?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經歷了這麽多大難,後福,應該來了啊!
林彥堅持這麽認為,他想要去大街上找到任何正在議論紛紛的村民們質問,告訴他們自己命很好,不會克死他們。
可當他在街上轉了一圈兒之後,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村民們根本無暇聚夥閑聊。人們要麽在忙著從新建房,要麽就是拾掇著準備著拖家帶口的出門兒逃荒。林彥想要找人跟人說說,卻沒有人聽他瞎掰扯,沒那空啊。
這事兒很快便被林三爺知道了, 家裡那幫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商量著該不該去幫林彥的忙,尤其李衛國,拎著柴刀磨刀霍霍,非要替林彥去割了那些長舌頭村民的舌頭去。
林三爺生氣了,走到街上揪著林彥的耳朵把他給拎回了家。訓斥了一頓之後,林三爺說:“傻孩子,那村裡人說啥你就要信啊?還真就聽啊?拖拉機頭那麽大的王八,你見過沒?別聽村裡那幫人瞎咧咧!”對於這件事兒,林三爺確實不信,在他心裡面,拖拉機頭那麽大的王八,除非自己親眼所見,否則就算是全村人都看到了,他林三爺也不相信。
“就是,村裡人就會瞎說吹牛,哪有那麽大的王八啊?”李衛國也在旁邊兒掄著柴刀怒氣衝衝,“村裡人就是看小彥不順眼,奶奶的,我非把他們都活劈了不行!”
在他的刺激和帶領下,其他幾個小男孩兒包括最小的苦根在內,全都攥著小拳頭瞪著眼怒氣衝天的要出去替小彥哥哥出氣。
林彥讓弟弟們給逗樂了,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都沒想著跟人打架,就是想跟他們說說……”
“行了,拾掇拾掇家裡面,亂七八糟的怎麽歇著?”林三爺瞪了孩子們一圈兒,說道:“收拾完了,就準備著弄吃的吧,衛國,小彥,你們倆晚些去河裡捉點兒魚去,發大水了有大魚,先讓人吃飽再說,唉,後半年,又得出門兒乞討要飯了……”
林三爺的吩咐,孩子們不敢不聽,紛紛忙活著在家裡清掃淤泥,拾掇屋裡院裡。
林三爺去了村裡,他得和村裡的幹部們商量著村裡災後重建以及生產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