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著倆孩子的兩列火車漸行漸遠，速度越來越快。這時的林彥感到了強烈的冷風從頭頂上刮過，他隻好鑽入他蹲伏著的坑裡，他單薄的衣衫和那破舊的草苫子，根本無法完全抵擋住寒風的侵襲。林彥將全身蜷縮著，用草苫子緊緊的裹著自己，連頭部都緊緊的裹住了。

　　煤塊兒被強風吹動，呼啦啦流下來，想要將林彥填埋在其中，漸漸的，煤塊兒將蜷縮著的林彥四周的空隙添滿了，林彥覺得這樣反倒好了許多，起碼，感覺不冷了。他費力的掙扎著身子，讓身體四周不至於被壓實了，那樣呼吸都會變得困難。

　　林彥聽著火車高速運行時發出的哢哢哢的聲音以及偶爾對面駛來火車上，那強勁的風聲，心裡想著李衛國現在應該和自己一樣吧?躲在著黑漆漆的狹小的空間裡，被孤獨所束縛著……這種感覺，挺好的，林彥心想，他索性費力的讓自己坐了下來，煤塊兒松動，又嘩啦啦的流動下來好幾塊兒。

　　火車一路運行一段，便會在某個站停靠十幾分鍾或者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火車需要檢修，也需要把沿途順路的那些裝滿貨物的車廂拖走。

　　林彥在火車上自己獨處的那個小空間裡，也是每次火車停了的時候就會醒來，有幾次他想乾脆跳下火車，就地討飯吧。可當他露出腦袋四下裡看的時候，就很失望的又坐回了煤坑裡。外面要麽是一片荒涼，要麽就是破房子一連串連串的……幾次乞討的經驗，告訴林彥，一定要選擇有工廠的城市，有高樓的城市，高樓好辨認，工廠也好辨認，只要有高高的煙囪，那就一定是工廠了，有工廠就有工人，有工人……就能討到吃的。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林彥覺得自己很聰明，他為此沾沾自喜著。

　　火車的終點站，在武漢的漢口火車站。

　　然而這一次，火車進站時汽笛的長鳴聲卻沒有驚醒林彥，他蜷縮在屬於自己的那個狹小的空間中，緊緊的裹著那層草苫子，睡得正香。

　　滿載著煤炭的車皮被火車頭拖進了一塊兒專門兒卸煤的場地。這一年春節的正月還沒有過去，但是這裡卻絲毫看不到一絲過年的氛圍，有的只是轟轟烈烈的勞動場面。

　　在這個場地裡，成堆的煤炭一堆挨著一堆，鏟車和卡車進進出出，一派忙碌的景象。一節一節的車皮側箱被打開，煤塊兒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般從車廂裡衝出來，發出轟隆隆嘩啦啦的聲響，流的到處都是……鏟車開了過去，將流下來的那一堆堆的煤塊兒鏟走，或裝車，或推上煤堆。一群工人手拿著大鐵鍬衝上去，將車皮中剩下的煤塊兒往外鏟，還有些工人衝到車底下，將流入到軌道當中的煤塊兒向外面鏟……

　　馬上就要輪到林彥藏身的這節車皮要卸車了，林彥還縮在坑裡睡得正香。外界吵雜的聲音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的隔絕，林彥聽不到一絲的聲音，甚至連耳旁一直慣有的火車行駛時帶動的風聲，都沒有了。

　　正是這種奇怪的現象，讓林彥突然睜開眼醒了，怎麽會沒有了一絲的聲音呢?他內心裡感到了一絲的不安，這種不安是那麽的熟悉，好像經歷過無數次一般。

　　林彥奮力的掙扎著，將他周圍擠得嚴嚴實實的煤塊兒向四周撐了下，然後挺身站了起來。車和卡車上發動機隆隆的響聲立刻震響在了林彥的耳邊，大群大群人喊著口號乾活兒的聲音。放眼看去，空氣中塵土飛揚，灰蒙蒙一片，成堆成堆的煤塊兒堆積在巨大的煤場，

每一個煤堆上都插著一面鮮豔的紅旗，隨風招展，獵獵作響。　　遠處，高樓林立，巨大的煙囪像是一個個標杆，在遠處東一個西一個的插著，往外不停的冒著滾滾的濃煙。

　　這是到哪兒了?林彥不知道，不過他心裡並沒有一絲的緊張，他覺得這附近，一定很富裕，這裡的工人一定多，他們也一定會可憐自己給自己吃的……林彥覺得自己這次一定會討到很多很多吃的拿回去。

　　就在林彥打算要爬出車皮的時候，突然下面傳來哐的一聲巨響，車皮側箱門被打開了。煤塊兒呼啦啦的順著車門兒往外流去，速度非常的快，好像是被擠壓時間太長了，要在這一刻盡情的發泄一般。

　　林彥站立不穩，隨著煤塊兒的流動衝了下去，衝出了車廂。

　　一輛鏟車轟隆隆的開了過來，巨大的鏟子貼著地面插入了還在不斷加大的煤堆下方，然後發出哢哢的聲響，鏟子端了起來，鏟車靈活的掉頭，將滿滿的一鏟煤塊兒倒入了一輛卡車上，發出巨大的嘩啦聲。

　　林彥被衝下來之後，還沒反應過來大叫，還沒來得及爬起來，鏟車鏟走了一大堆的煤塊兒，導致本來在高處的煤塊兒再次衝下來，林彥隨著煤塊兒又往下流動，上方的煤塊兒也跟著往下流，頃刻間林彥就被掩埋在了煤堆中。

　　鏟車轟隆隆又推了過來，一鏟下去，再次高高抬起，倒車，掉頭，抬高，嘩啦啦的聲響中，煤塊兒再次倒入另一輛卡車上。

　　林彥就在這一鏟煤塊兒當中，他被鏟了起來，高高的舉起往卡車上倒去。由於鏟車開過來鏟煤的速度快，林彥剛被埋進煤堆就被鏟了出來，這使得林彥不至於窒息，不至於失去力氣。在鏟車向卡車上傾倒煤塊兒的危急時刻，林彥伸手扒住了鏟子上那巨大的鏟齒。

　　而這時在不遠處等著鏟車將大部分的煤塊兒鏟走之後衝上前去卸煤和清理的工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卡車的上面，一個瘦削幼小的身影，雙手緊緊的抱著鏟車那巨大的鏟齒，在半空中蕩了兩下，便掉落下來。眾人不由得一聲驚呼，呼啦啦扔下鐵鍬，衝向卡車。鏟車裡的司機也傻眼了，愣愣的忘了操縱鏟車，巨大的鏟子就那麽高高舉在半空中。

　　卡車司機卻壓根兒沒瞅見這一幕，聽到嘩啦啦的聲響，感覺到車身猛然一沉，立刻掛擋，加油門，開著就往煤場外奔去。

　　後面的人群急忙大呼小叫的跟著追了上去，可是人奔跑的速度，實在是趕不上車輪轉動的速度快。

　　人群很快被拉下了幾十米遠的距離。卡車駕駛室裡只有隆隆震響的發動機聲，後面人群的喊聲壓根兒就聽不見。好在那開車的司機還不算魯莽到極點，他這時正好想抽支煙，就減了減速點燃了一支煙，眼角卻從反光鏡裡看到後面一大群人正在跑著追，揮著胳膊好像在喊叫著什麽，還有幾個人手裡忘了扔掉鐵鍬，鐵鍬都舉起來揮動著。

　　卡車司機嚇了一大跳，心想著這是出了什麽大事了嗎?看樣子這就是在追自己的車啊，難不成壓著人了不成?他趕緊刹車，熄火，打開車門跳了下來，心想著見勢不妙的話，趕緊先跑了再說，這幫人氣勢洶洶著急的模樣，看樣子想殺人了似的。

　　工人們看到卡車停了下來，不由得都松了口氣，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他們都不看路面，仰著臉踉踉蹌蹌的跑著。

　　卡車司機疑惑了，也抬頭看向車鬥上面，這一看不要緊，這位卡車司機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叫道:“啊，鬼呀！”

　　原本卡車裝煤，車鬥裡前後淺些，中間高一些，這是裝載的時候，因為慣性作用和地球引力的原因，煤塊兒滾動，形成了這種像是小煤堆似的形狀。此刻那小煤堆上面，爬起來一個渾身黑乎乎的瘦削矮小的身影，若非是兩隻眼睛中的眼白和黑眼球閃著光，還真讓人懷疑是整個兒一人行的煤塊兒。

　　林彥被一連串的驚險嚇得渾身顫抖，身上被煤塊兒砸的酸痛不已，他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在卡車鬥裡的煤堆上晃晃悠悠，冷風一吹，便將他吹倒在煤堆上，咕嚕嚕的滾到了車鬥後面。

　　人群吵吵嚷嚷的圍了過來， 兩個身手矯健的工人飛快的躥上了車鬥，將林彥抱起遞了下去，下面的人趕緊接過來，抱著就往煤場大門口的值班室跑去。

　　林彥腦子裡昏昏沉沉地，被人抱著顛簸著。他覺得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在徹底昏迷前地那一刻，林彥忽然想到，自己這是不是又讓老天爺給坑了一次?他奮力地想要大罵一句。可是發出地聲音卻低微地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狗日地老天爺！”

　　……

　　當林彥醒來地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單人床上。他翻身想要坐起來，卻感覺渾身酸痛難忍。林彥試了試，終於又躺下了。他扭頭側著臉打量著這個陌生地房間，這是一間並不算大地屋子，收拾地很乾淨。

　　靠著窗台還放著一張漆成了褐色地書桌，書桌上有幾本書，還有一個竹製地筆筒，兩個水杯。書桌旁放著兩把有靠背地木椅，靠著牆邊兒，有一個並不大地櫃子豎立著，櫃門兒的把手上還掛著一件白大褂。

　　林彥歇息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踏實。他費力地忍著身上的酸痛坐了起來，卻驚訝的發現自己穿著一身乾淨地衣服，倒不是什麽新的，只是洗地很乾淨罷了，而且上面還打著倆補丁。

　　門這時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婦女走了進來。看上去大概三十多歲不到四十，剪著利索地短發，白大褂上衣兜裡掛著鋼筆。她一進來看到林彥坐在床上，便微笑著說道:“小同志，你醒了?身上還痛不痛了?”

　　“不痛。”林彥搖了搖頭。雖然他胳膊腿兒上都酸痛地讓他使不上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