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家中以後，林彥頓時感到非常的疲憊，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都是那麽的乏力。他裹著被子躺在了炕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此時的“孤兒院”裡已經開飯了。

　　孩子們開心的喝著窩窩頭熬成的玉米粥，裡面有些爛菜葉子，還有野鳥和龍蝦熬出來的香味。

　　鍋裡面，還在燉著那隻野鳥，還有一隻龍蝦，那是要留給林三爺吃的。

　　至於那隻王八，得等到晚上再吃，農村人手藝不行，做出來的王八肉會很爛，樣子看起來很惡心，俗稱“十花鱉肉”，為了不讓這個樣子的王八肉影響食欲，所以吃王八肉的時候，選擇晚上，遠遠的點上蠟燭，有點光亮就行，千萬不能看清楚了王八肉的樣子，否則就吃不下去。

　　等孩子們都吃完以後，把燉好的野鳥和龍蝦端到了炕邊，讓疲憊不堪躺在炕上的林三爺吃飯時，林三爺笑著讓孩子們出去玩吧，自己一會就吃。

　　於是一幫孩子們開開心心的就跑到院子裡玩耍了起來。

　　林三爺把那隻燉好的野鳥從碗裡拿了出來，慢慢的撕碎了肉，然後用一張草紙把那些碎肉卷好，塞到了炕裡頭席子下面的一個小洞中。他要留著以後每頓飯都放一些，讓這些孩子們能多點葷腥，畢竟他們現在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收好以後，林三爺不急不慌的把骨頭一點一點的嚼碎了，生生的咽了下去。又留下了幾根大點的骨頭，以後熬粥的時候也可以放點進去。而龍蝦他則是剝著吃了，最後連殼也都嚼著吃了，他要好好補補身子，把身子補好了，才能出去打獵，給孩子弄吃的。

　　等到都吃完以後，林三爺招呼著周蘭兒進來給他盛碗湯，說這頓飯吃的真香，他還想吃。

　　周蘭兒和一群孩子們可樂壞了，趕緊又給林三爺盛了碗湯，林三爺當著所有孩子的面，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拍著滿是湯水的肚子滿意的說道:“好了，爺爺吃飽了，孩子們，鍋裡剩下的湯，你們快去喝了吧，肉湯喝著補身子，又香，不吃就壞掉了，你們趕緊去分了喝掉，不過不許搶啊！”

　　一幫孩子們高興的跑了出去，圍在了鍋邊，很懂事的等著周蘭兒給他們分著喝。

　　李衛國這時小聲的說道:“聽哥的話，盛出半碗湯來，再掰半塊窩窩頭來，我去給你們小彥哥送去。”

　　“衛國哥，我去給小彥哥送飯。”苦根立刻說道。

　　“我去，我去……”

　　孩子們搶著要去給林彥送飯，李衛國臉色一沉，嚴肅的說道:“你們誰都不許去，我去！還有，你們以後誰也不許找小彥玩，聽見沒有?”

　　“為什麽啊?”

　　孩子們有些奇怪的看著李衛國，周蘭兒一聲不吭的往碗裡盛著湯，她心裡知道是怎麽回事，小姑娘的眼角流出了淚水。

　　“少廢話，說了你們也不會懂！”李衛國瞪著眼睛凶巴巴的說道:“誰要是敢偷偷的找小彥玩，別怪我揍你們，還要告訴爺爺，讓爺爺把你們從家裡趕出去，不要你們了！”

　　一群孩子們被李衛國說的這番話嚇呆了，都傻傻的點頭答應了下來。他們倒不是害怕李衛國打他們，他們最害怕的是爺爺趕他們走，不要他們了。

　　……

　　迷迷糊糊中，林彥似乎回到了童年，父母從地裡下工回來以後，輪換著抱著林彥逗他玩兒……父母去地裡上工了，哥哥姐姐們就逗著他，領著他玩兒，教他捉蛐蛐，替他逮蛤蟆，

還拿著龍蝦在他面前跑來跑去，逗他過去搶……　　“小彥，小彥，醒醒！”

　　林彥醒了，睜開眼睛，看到李衛國正滿臉微笑的趴在炕頭上喊他。林彥爬起來，看到炕沿兒上放著半碗湯，還冒著一點點的熱氣兒，誘人的肉香味兒在鼻子邊繞來繞去，碗邊兒上，還放著一小塊兒窩窩頭。

　　“你肯定餓壞了吧，快吃吧！”李衛國關切的說道。

　　“你偷偷送來的?不行，我不能吃，這些得給三爺爺留著。”林彥立刻搖了搖頭道。

　　“什麽偷來的?這話說的多難聽，你衛國哥我從來不偷東西，你快吃吧，肉和龍蝦爺爺都吃了，別的也沒有了，就剩下這些湯了。”

　　“你們吃過了嗎?”林彥咽著口水，盯著那半碗飄著肉香味兒的湯。

　　“都吃了，你趕緊吃吧，吃完我還要跟你再商量事呢。”李衛國催促道。

　　林彥立刻端起碗來，呼嚕嚕一口氣喝光了香噴噴的肉湯，然後把碗放下，一抹嘴兒說道:“好了，吃飽了，有啥事你快說吧。”

　　“這點窩窩頭你也趕緊吃了。”李衛國拿起那塊窩窩頭遞給了林彥。

　　“不吃了，不吃了，這個留著你們吃吧，我真的飽了。”林彥怎麽也不肯再吃了。

　　李衛國歎了口氣，把玉米面餅子揣進了懷裡，然後說道:“你看見沒?咱們倆今天個弄了隻王八和野鳥，爺爺多開心啊，弟弟妹妹們也都樂得不行，我尋思著，咱們是不是再去河邊兒捉龍蝦摸王八去?但是這回得把劉老五家裡的漁網偷來帶著，咱們好好網上它好多魚來，大家就都能天天吃飽飯了。”

　　“好啊！”林彥眼裡冒出了光，他對此很有興趣，而且他似乎忘記了早上在白沙河灣子那塊兒發生的凶險，覺得隻要能和李衛國在一起，他就覺得特別有意思，他下意識地把這種事兒當作了玩兒，既能給大家弄到吃的填飽肚子，又能和衛國哥一起玩兒，怎麽說都是件很劃得來的事情。

　　“那就這麽說定了，明天咱們晌午的時候去劉老五家，他肯定不在家，然後我們把漁網偷出來之後，趁著中午天暖和，就去河裡網魚去。這次咱倆也不要去白沙河了，那裡水太深了，又有古怪，太危險了。咱們有網了，在村後面石頭河裡就行了。”李衛國很認真的說道，看樣子他來之前就都全部計劃好了。

　　林彥一邊兒聽一邊兒不住的點頭，等李衛國說完了，林彥答應下來，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搖了搖頭，說道:“衛國哥，不行。”

　　“怎了?怎麽又不行了?你剛才還答應了的。”李衛國頓時疑惑的說道。

　　“我，我不能跟你一起玩兒，會害死你的。”林彥有些猶豫著說道。

　　“嗨，我當是什麽事兒呢，就這個啊，沒事兒沒事兒，你害不死我的。”李衛國無所謂的說道:“你可別想背著我自己摸魚去，到時候功勞就都算你一個人兒的了，那可不行，讓我知道了非得揍你小子不可！”

　　林彥本來說出這話的時候，就有些言不由衷，如今一聽李衛國說沒事兒，立刻便點頭答應下來，他說道:“好！你放心，誰要是獨自去摸魚，誰就是小狗！就咱倆去！”

　　他們倆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要把準備乾的事情商量妥當的時候，劉老五已經去了“孤兒院”那邊兒，而且和林三爺正在說林彥和李衛國倆人一大早找他借網的事情。

　　話說在四年前，也就是一九五六年的時候，安陽市化工廠原料科的科長羅文斌老婆得了一場怪病，當時花了不少錢，也去過了不少的醫院，可就是治不好，也診斷不出到底得了什麽病。於是就有傳言說羅文斌的老婆是中了邪了，必須得請有道行的高人做一場法事，驅邪逐怪，才能好起來。

　　作為一名無神論者，而且又是公務人員，羅文斌無法接受這種事情，再說他也不能去請在他眼裡完全就是神棍的高人來，如果這樣做的話肯定會被廠裡的人恥笑，甚至當作把柄，丟了公職。可看著老婆的病一直好不起來，而且身體越來越虛弱，羅文斌就再也沉不住氣了，他私下裡托人幫忙，找到了當時的劉老五。

　　而劉老五還真有兩把刷子，到羅文斌家裡做了場法事之後，羅文斌的老婆的病還真就不藥而愈了。

　　為此，羅文斌非常感激劉老五，而且當時給了劉老五二十塊錢作為報酬，並叮囑劉老五千萬別把這件事說出去。這對於劉老五來說，有點兒犯難了，他吃的是這行的飯，自然希望自己的名氣大一些，而治好羅文斌老婆這件事正好是揚名的好機會。如果不宣傳，誰知道自己的本事啊?

　　羅文斌無奈之下，隻好又給了劉老五三塊錢，祈求劉老五千萬不要說出去。而且當場許下諾言，說以後遇到什麽困難了，盡管來找他，他一定盡力幫忙。

　　羅文斌話說到這份兒上，劉老五也隻好答應下來。不過他那時候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有了困難，會求羅文斌幫忙。

　　如今趕上了大饑荒，人人都吃不飽肚子快要餓死的時候，劉老五就想到了羅文斌當時的話。

　　所以就在四個月前，劉老五實在是吃不上飯時，他去安陽市裡找到了羅文斌。幸運的是，羅文斌已經是安陽市化工廠的副廠長了，就給劉老五安排了一份能吃到飯的工作，工作內容就是平時在化工廠給人掃掃院子， 清理一下廁所。

　　雖然沒有工資，但是每天能管兩頓飯，每頓飯也就是一碗稀粥就點兒鹹菜，外加半個窩窩頭。要知道在當時這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人家廠裡面本來就有清潔工，多劉老五這麽一個人，就多了張嘴吃飯，那個年月裡，公家單位也沒有余糧啊……

　　於是就這樣，劉老五每天起早步行三十裡地到安陽，天黑了再步行回來。雖然平時乾活和步行把那兩頓半飽的飯都消耗盡了，但好歹是餓不死了。

　　不過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的時候，林彥和李衛國找到劉老五家裡要借漁網，說去白沙河那一帶捕魚捉王八，當時就讓劉老五大吃一驚，那地方他平時都不敢輕易地去轉悠，更何況倆孩子了。所以劉老五當時就拒絕了他們的請求，而且還嚴肅的警告他們也不要去。

　　但是劉老五從家裡走的時候心裡就一直不踏實，他擔心林彥和李衛國這倆孩子指不定會乾出什麽事兒來。所以上午工作的時候，他越想越發覺得可能會出事兒，那倆孩子很懂事，趕上林三爺中邪病倒了，需要吃些好的補身子，天曉得他們倆會乾出什麽事兒來。

　　而且劉老五想起了當時那倆孩子走的時候那種眼神兒，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尤其是林彥，他天生命格就強硬地有些讓人匪夷所思。老天爺都容下他，又打小就經常遇見些稀奇古怪地危險……還有那個李衛國，雖然也就是十來歲出頭的孩子，可是滿眼凶光，膽大異常，他當時和他們說到說白沙河一帶有水鬼地時候，那孩子滿臉都是不在乎地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