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倆孩子走到了山頂,距離土地廟還有十幾米遠了。
就在這時,他們倆發現了前方不遠處有一具死人的屍體,被積雪半埋著。而他們所處的位置是一片大概有五六十平米的空地,邊緣處還有些凌亂凸起高低不等的石頭。
死屍偏東一些,沒有正對著廟門。倆人壯著膽子走了過去,他們不明白,為什麽在這片荒郊野外渺無人煙的東崗子深處,會有人死在這裡……難道,真的是有鬼怪在東崗子地區作祟嗎?可這裡是土地廟,是神靈的地盤兒,或者說,這個人是來廟裡偷供奉,被神靈懲罰而死的嘛?
林彥他們兩人肩並著肩,一步步的挪到了死屍的跟前兒,握著柴刀的手不住的顫抖著,但依然緊緊的攥在手中。
死屍是躺在雪窩中的,半埋在雪窩中的身體上、臉頰上,還露著一層雪粒子。他似乎在臨死的時候掙扎過,雙腿和雙腳呈現出詭異的狀態,扭曲著,僵持著……他的臉部泛著一種灰白裡透著黑的顏色,圓睜的雙眼中,竟然是詭異的青紅色,呆滯的看著晴朗夜空中那一彎明月。
“呸!晦氣!”李衛國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害怕的意思。
林彥看了看李衛國,後然後笑了笑,滿臉無所謂。不過林彥又看到了李衛國眼神中那一抹驚恐閃過,他忽然想到,李衛國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和他的罵罵咧咧,完全是在給自己壯膽兒。村裡老一輩人曾說過,晚上如果遇見了不乾淨的東西,就要罵它,要怒氣衝衝的罵,還不能顯得害怕,這樣髒東西就會害怕人。而一旦你害怕了,髒東西就會趁機禍害你。
意思好像是說髒東西和鬼怪之類的邪物,全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兒。
“衛國哥,你害怕了麽?”林彥出聲問道,他內心裡,真的有點兒恐懼,眼睛盯著那具死屍。
“怕個球!”李衛國又是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的說道:“在白沙河裡,活東西都不怕,怕這麽個死玩意兒幹啥?沒事兒小彥,你別害怕,有哥在這兒給你罩著呢。”
“嗯。”林彥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是相信了李衛國的話,還是自己在給自己壯膽兒,他揮了揮柴刀說道:“那我先進去看看,衛國哥你在外面守著吧。”
李衛國點點頭,這時他忽然覺得,其實進廟裡面可能比在外面要安全的多。
倆人小心翼翼地肩並著肩向廟門口走去。不時地往四下裡張望著。生怕有什麽東西會突然從雪地中鑽出來似地,或者從天上掉下來。
突然。倆人腳下同時被一個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原本精神就處在極度緊張下的兩個人同時驚呼出聲:“啊……”
倆人摔倒在了雪地中,立刻翻身坐起來。雙手雙腳用力踢著積雪。向後倒退著身子,他們看到了一條人地大腿橫在雪窩下。順著大腿,可以看得出是一整個人都躺在雪窩中,被積雪掩埋著。剛才兩個人只顧著向四下裡張望,沒有注意到腳下,所以才被這個死人的腿給絆倒了。
“啥!啥玩意兒?”李衛國哆嗦著說道。
“死人腿。”林彥虎頭虎腦地揮起柴刀在那個死人的腿上砍了一刀,發出哢地一聲悶響。
李衛國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實在是丟面子,於是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那死屍跟前兒,也揮起柴刀砍了下去。他這次力氣用的大,哢嚓一聲,被凍透了的死屍腿腳本身就脆,承受不住李衛國奮力的一擊,腳腕處應聲而斷,
並且沒有一滴血流出來,隻是泛著灰白的肉似乎還很新鮮。 李衛國說:“狗日的,死了還嚇唬人,小彥,你別怕!”
林彥笑了笑,心想到底是誰害怕啊?不過他嘴裡並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忽然想到,其實自己也蠻害怕的。
從地上爬起來後,兩個人走到了廟門口。
雖然說夜空晴朗,月華如霜,遍地的積雪也泛著冷冷的、清亮的光芒。可之前在二十幾米外看向土地廟的時候,卻並不能看的清楚,隻是黑漆漆,陰沉沉的,讓人覺得像是一堵有些模糊的黑牆。
現在走到了跟前兒,倆人這才在清冷的月光下,看清楚了土地廟。
和其他廟宇一樣,都是那種青磚、青瓦、椽子、檁條、朱門等構成的古舊建築。廟門前的柱子上還隱約刻著一副對聯,隻是油漆斑駁脫落,已經看不出是什麽字了。
斑駁破舊的木門半掩著,上面裂開了好幾道粗大的縫隙,廟裡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倆孩子瞪大了眼睛往裡面瞅著,企圖在進入這個廟內之前,先看看裡面有沒有某種危險的存在。
此時忽然一陣風吹來,穿過那半掩的廟門,在廟內轉了一圈兒,帶著嗚嗚的如同哨子一般的聲音竄了出來,然後呼嘯而去。
天地間再次靜了下來。
倆人手裡握著柴刀,越攥越緊,恨不得把刀把給攥斷了。
林彥心中不斷的給自己打氣鼓勁兒,終於下定決心,他一咬牙,幾步走上前去,伸手推向廟門。
嘎吱……廟門響著刺耳的聲音打開了,在如此安靜的夜晚,這種聲音足以讓人心驚膽顫了。
林彥猛然後退了一步,廟門檻近在咫尺,他卻有些猶豫著是否應該邁入。
幾乎同時,李衛國也向後退了兩步遠,手中的柴刀舉在了胸前,他皺眉小聲的說道:“小彥,要不我進去吧?”
“不,衛國哥,你在外面等著。”林彥搖了搖頭,他沒有想到,其實李衛國此時確實想進去,他總認為廟裡比外面安全,因為外面有死人屍體,這是讓他很是恐懼的東西。
林彥等了一會兒,裡面沒什麽動靜傳出來,心裡稍稍放松了一些。此時月光恰好透過打開的廟門和破舊的兩扇小窗戶灑落入廟內,再加上遍地白雪的映襯,廟內一應物事讓人看的清清楚楚。
正對著門的地上,有一個直徑有四十多公分的大香爐,有差不多一米多高,三條腿支撐著。再往裡就是一張供桌,其後是神台,台上有幾尊泥塑的神像,中間那尊比旁邊的塑像高出二十來公分,是一個白胡子老頭的模樣,身穿土黃色的長袍,手裡握著好似扭了幾道彎的龍頭拐杖,慈眉善目的端端坐在那裡。
林彥並沒有去認真的看這些東西,他的眼神兒此時被供桌上的東西給吸引住了,一盤饅頭,一盤玉米餅子,一盤水果,還有……竟然還有一隻燒雞。
即便是來這裡之前,就已經想著土地廟裡面有吃的,可是如今真正看到這些吃的東西擺在眼前了,林彥和李衛國倆人還是覺得像是在做夢,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這麽多好吃的,在這個年代裡……平時也吃不到這麽好的東西啊。
“呀,饅頭,鍋餅子……”李衛國爆出驚喜的聲音,越過林彥就要進廟,他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別動!”林彥一把拉住了李衛國,將李衛國往回拉了兩步,然後說道:“衛國哥,我進去拿!”
李衛國醒悟過來,咽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
林彥深呼吸了一口氣,抬腿跨過門檻,進入廟中。
廟不大,廟門距離供桌,也就有兩三米的距離。林彥繞過香爐,幾步走到了供桌前,伸手拿起一個鍋餅子,扭頭扔向外面,喊道:“衛國哥,你先吃點墊吧墊吧。”
李衛國愣了下神兒,鍋餅子就掉在了雪地上,李衛國趕緊蹲下撿起來就往嘴裡塞,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香的東西,就是林三爺上次拿回去的鍋餅子,也沒這麽香,而且,誰也舍不得拿著一整個兒的鍋餅子就這麽吃啊。
林彥也拿起了一個鍋餅子就往嘴裡塞,剛咬了兩口,就因為吃的太急被噎住了,憋了好大一會兒,才咽了下去。他想起了家裡還有好些人等著吃東西呢,於是把被咬了兩口的鍋餅子放了回去。他將柴刀別到後腰上,脫下滿是補丁的小褂子,鋪在了供桌上,將蘋果、饅頭、鍋餅子、那隻燒雞,統統倒到褂子上。卷了幾下,系好,左手從系好的包裹間穿過,將包裹背上了肩頭,轉身就準備往外走去。
就在他剛剛走進門檻,正要抬腿跨出去的時候,原本敞開了的廟門忽然吱呀一聲響,接著砰的一聲關上了。廟裡面,頓時黑了下來,原本透過窄小的窗戶灑入的月光,此時也消失不見。
林彥隻覺得腦門兒上轟的一聲炸開,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全部都立了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飛速的蔓延到腰部以下。林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本能的伸手從後腰部將柴刀拔出來,緊緊的攥在了手中,警惕的四下張望著。
廟裡面,異常的安靜,安靜的有些出奇,靜的讓林彥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心髒因為緊張而快速跳動著的聲音。此時他馬上開始大喊著:“衛國哥,衛國哥……”
李衛國似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似的,根本沒有回答。
而此時的李衛國正在外面焦急的用手中的柴刀拚了命的劈砍著破舊的廟門,一邊兒也大聲的喊叫著:“小彥,小彥……”可是便如同林彥聽不到他的聲音一樣,他也聽不到林彥的聲音。
小小的土地廟,薄薄的牆壁,破舊的廟門,將兩個孩子徹底的隔絕在了兩個不同的世界中。
林彥喊叫了一會兒,發現根本得不到回應之後,也就不再喊叫了。他屏住了呼吸,在地上磨蹭著身體,慢慢的移動到了門口,一邊兒緊張的四處看著,一邊兒把柴刀插入廟門的縫隙中,試圖將廟門撥弄開。他心裡期望著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都是自己嚇唬自己,而廟門隻不過是被風刮得關上了而已。
隻是,柴刀並沒有把廟門撥弄開,此時的廟門就像是用鐵鑄的一般,任憑林彥費多大力氣在裡面撥弄,任憑李衛國在外面如何的用柴刀劈砍,廟門卻紋絲不動。
林彥有些著急了,害怕了,他再次把柴刀插入廟門的縫隙間, 使勁兒的撥弄,廟門依然絲毫沒有動彈,隻是似乎在嘲笑林彥不自量力似的,很配合的發出幾聲嘎吱嘎吱的聲響。
黑漆漆的廟裡面,忽然亮了一些。林彥精神一震,抬頭四顧。
一種淡淡的淺黃又泛著綠色的光線充斥在了廟內,隻是這種光線似有形態般,在本就不大的空間裡流動著。林彥坐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右手緊握著柴刀,左手緊緊的抓著肩頭背著的包裹。他頭皮發麻,後背發冷,渾身的雞皮疙瘩集體起義。他甚至在想身後那個神台上的土地神,此刻正在冷冷的注視著他。
半晌之後,一個混沌的聲音嗡嗡的在廟內響起,像是誰在說話,但是說些什麽又讓人聽不懂,嘰裡呱啦的充滿了憤怒。
林彥渾身一顫,如遭雷擊般傻眼了,大腦一片空白,傻傻的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混沌的如同一個人鑽到一口大缸裡說話傳出來的聲音,不斷的嗡嗡著,充斥在廟宇裡,林彥覺得整個廟宇都被那聲音震得不停顫抖。
林彥大氣不敢喘上一口,確切的說,他被嚇的懵了,嚇得心跳和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來時的勇氣,事先的決絕,在此時卻顯得那麽的單薄,毫無用處。
他隻是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罷了,心底依然對這些虛無縹緲詭異萬分的東西有著深深的恐懼感。
廟裡這時安靜了下來,似乎那個聲音在等著林彥回答它的話。隻是林彥實在是聽不明白那個聲音是在說些什麽,所以他沒辦法回答。
半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有些不耐煩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