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爺這些天因為吃王八肉喝王八湯,身體恢復了不少,雖然依舊不能去打獵,但是起碼能在院子裡溜達著乾點兒雜活了。可這兩天因為吃食又斷了頓,林三爺舍不得自己吃喝了,自己忍饑挨餓盡量讓孩子們多吃些,所以身體又垮了,再次虛弱地躺倒在了炕上。
而對於林彥和李衛國來說,林三爺沒有心力去管也懶得去管他們倆是否走的親近了,畢竟趕上了這樣一個餓死人的年景,就算是再怎麽管著他們,也不見得就不死人了。更何況,兩個男孩子在一塊兒乾點活還能互相照應一下,似乎也是挺不錯的一件事。
而今天再次看著倆人又垂頭喪氣的空手而回後,林三爺知道無論如何得警告一下他們了,不然的話,這倆孩子沒準腦袋一熱就又跑去白沙河冒險了,這可是要命的事兒。他把倆孩子叫到屋子裡,滿面慈祥的說道:“衛國,小彥,你們倆還是出去討飯吧,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蘭丫頭出去也討不到多少吃食,家裡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呢,你們倆這樣一天天弄不到吃的……”
“爺爺,要不您就讓我和小彥再去白沙河吧?這次俺們倆有了漁網,絕對不往河裡跳,肯定沒事兒……”
李衛國的話沒說完,就被林三爺生生打斷了:“不行!你們倆要是不想在這個家裡待了,就去吧,去了就別再回來了!”
倆孩子傻眼了,隻好垂頭喪氣的走了出去。
這天晚上,李衛國再次去了林彥家,和林彥鑽到了一個被窩裡,互相依偎著靠在牆上商量著以後該怎辦,一直這麽下去確實也不是個辦法。他們倆怎麽也搞不明白,河裡的魚都上哪兒去了,難不成都讓人捉乾淨了麽?再怎麽說,就算是冬天,河裡也不可能就這麽幾條小魚啊?
事實上,還真的被他們倆給猜對了,原本冬天裡在河中捕魚就是件極其困難的事,而當時又正趕上大饑荒,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白沙河不敢去,所以就隻能在石頭河裡撈一些吃食,而林彥他們的車前村是石頭河的下遊,自然也就捕不到魚了,因為一些魚兒早就被上遊村子裡的人撈得差不多了……
李衛國說:“我看我還是去討飯吧,小彥你也還是繼續吃你自己的草根吧,唉!真有點羨慕你,你小子可真是個怪胎,吃啥都行,我們怎就不能一直吃草根呢?”
林彥這時嘴裡嚼著草根說道:“衛國哥,我看咱們村有些人這些天都胖了,而且臉上也特別光亮,是不是他們都在哪兒找到吃的了?要不咱們去問問他們吧?”
“扯淡,你知道個啥!”李衛國歎了口氣,說道:“他們那都是餓的,你不知道,凡是發了胖,臉上有了光亮的人,那叫回光返照,過不了幾天,他們肯定都會死掉。”
他們那時候畢竟年齡還小,根本不知道那種情況不是什麽回光返照,而是人在營養不良和過度饑餓的情況下造成的浮腫,一旦有人出現了這種情況,也就快不行了。
林彥說:“不行咱倆就再去一趟白沙河吧,咱們偷偷的去,三爺爺肯定不會曉得的!”
“那不行,萬一讓爺爺知道了,就衝他老人家那脾氣,還不真把咱倆給趕出家門了啊?唉……”李衛國連連搖頭,他小小年紀家裡人就都餓死了,剩下他自己無依無靠的,林三爺心好收留了他,他無論如何也舍不得離開這個家,也害怕離開這個家,他不想過一種沒有親人的生活,何況他畢竟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兩個年幼的孩子緊緊的裹著破舊的棉被,
蜷縮在牆根下,一聲不吭的想著如何去找吃的。 他們想了很久,可就是想不到什麽好法子。
也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先咕嚕嚕叫了兩聲,接著像是傳染似的,倆人的肚子都開始不停的咕嚕嚕叫了起來。
李衛國有點精神恍惚地說道:“要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饅頭該多好啊!實在不行,有個窩窩頭也好啊。哎!小彥。你說天上的神仙是不是天天有白面饅頭吃啊?還有白沙河老鱉看坑裡老鱉精,它天天吃啥呢?是不是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大魚大蝦啊?”
“嗯。估計是。”林彥咽了口口水。突然,一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林彥眼睛頓時一亮,說道:“衛國哥。我有法子了!”
“啥?快說說。”李衛國聽到這話也來了精神。
林彥裹了裹被子。說道:“三爺爺上次不是去東崗子土地廟裡弄回來好多好吃的了嘛?咱們也去那兒,要是能弄到白面饅頭和玉米面兒餅子,就更好了!”
“不行不行。”李衛國連連搖頭。“那是土地廟裡的貢品。三爺爺就是因為偷拿了貢品給咱們吃,他才中了邪病倒了的!咱們要是再去偷,那咱倆也得中邪,弄不好廟裡的神靈會狠狠地懲罰咱倆,我們可就活不成了!”
“哎呀!你那天晚上沒聽劉老五和羅爺爺說麽?”林彥精神頭來了,滿眼放光,他覺得這個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而且是唯一地法子。“衛國哥,當時劉老五都說了,三爺爺是因為年齡大了,又為了咱們這些人操勞過度,所以才中了邪。要是換做往常,三爺爺才不會中邪呢!三爺爺命可硬著呢!”
李衛國疑惑的說道:“這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外頭聽著的。”
林彥接著說道:“而且我記得劉老五還說了,神靈懲罰的隻是偷了供奉的人,其他人就算是吃了,也不會有事,對吧?”
“對,咱們不都吃了麽,咱們也沒事兒。”
“那就好辦了,衛國哥,你就跟我一起去,我進廟裡頭偷,你在外面等著就行。”林彥咬牙切齒的說道:“而且我命硬,硬的老天爺都想讓我死,結果死了好幾次都沒死,怎麽樣?去不去?”
“這個……不好吧?”李衛國還有些猶豫,不過他已經有些動心了,隻是聽林彥說讓他在外面等著,林彥自己獨自進廟偷東西,李衛國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林彥捏著小拳頭,很認真的說道:“衛國哥,你不用擔心,我都死過多少次了,早就跟閻王爺見過面了,閻王爺他說不要我,每次都把我放回來呢。”
“真的嘛?”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啥?要不為啥咱們村的人都不讓自己家孩子跟我一塊兒玩耍?”
李衛國有點半信半疑,不過他看林彥的樣子,好像是真的,而且林彥似乎從來都不會說謊話,他平時甚至連話都很少說。李衛國最後相信了林彥長這麽大第一次說出的謊話,點頭說道:“行,那咱得跟爺爺說一聲。”
“不行!這要是告訴爺爺了,爺爺準不讓咱們去。”林彥立刻搖頭否決,“咱們偷偷的去,等回來了,爺爺大不了打咱們倆一頓,可他肯定不會趕咱們倆走,因為他又沒說過不讓我們去土地廟偷貢品吃,對吧?”
“對對!小彥,沒想到你小子心眼兒還挺多嘛。”李衛國笑著捶了林彥一拳,“啥時候去?”
林彥想了想,說道:“晚去不如早去,萬一讓別人搶了先那咱倆就白費勁了,就現在去!”
“中!”李衛國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他原本就不是什麽安分的主兒,若非是林三爺那句趕他出門的話嚇住了他,他才不會顧及那麽多。
而剛才聽林彥提起去土地廟裡偷貢品的時候,李衛國之所以不太樂意,那是因為想到萬一自己也病倒了,家裡頭豈不是又添了一張不能乾活兒隻能吃的嘴麽?不過他經不住林彥這一頓說,香甜的白面饅頭、玉米面餅子,仿佛在眼前飄來飄去,想到弟弟妹妹們吃著放了饅頭和玉米面餅子的粥時,那幸福的笑容,所以李衛國什麽都不顧及了。
兩個膽大包天的孩子,主意一定,就立刻行動了起來。
林彥從家裡頭翻出了兩把柴刀來,又從炕頭上撕下來一塊布,用來系成兜兒放饅頭用。
外面夜色已深,烏雲遮住了那一彎明月。夜空中那些點點的繁星,趁著明月被烏雲遮住的空子, 趕緊溜出來爭輝。寒冷的北風呼嘯著在村裡的上空肆虐,時不時俯衝下來,在穿街過巷時,發出一陣陣淒厲的聲音來。
林彥和李衛國從家裡走了出來,有些心虛的看了下四周,他們害怕被三爺爺或者其他人看到,隻不過,他們的擔心純粹就是多余的。這大冷的天,人們都吃不飽穿不暖了,誰還會向他們一樣,大晚上出來溜達啊!
他們倆每人在背後的褲腰處壓了一把柴刀,裹緊了衣服,頂著寒冷的風,向村東邊走去。
之所以要帶上柴刀,完全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兒,大半夜的,誰知道路上會撞上什麽東西?再說了,東崗子上一直都有狼和野豬等凶猛的野獸,雖然在這饑荒的年景,幾乎看不到它們出沒了,可是說不準它們晚上就出來了呢。而且,傳說中東崗子還是妖魔鬼怪長期盤踞出沒的地方。李衛國和林彥倆人就算是膽子再大,心裡也多少有些畏懼,至少有了柴刀在身上,他們倆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他們倆根本沒有想過就算遇見了野狼和野豬,憑他們倆小孩子是就能打敗嗎?就更不會去想遇見什麽妖魔鬼怪該怎麽應對了,在他們心裡,覺得既然去的地方是土地廟,而土地廟裡有神靈,那麽東崗子上應該就不會有妖魔鬼怪,這個道理很簡單,神靈住的地方,怎麽會有妖魔鬼怪呢?
然而他們倆忘記了那天晚上劉老五說過的一句話:
“其實,其實平時村裡人迷信的那些神靈,都是邪物……邪物就是畜生,就是妖怪,林三爺,就是中了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