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與倫比的美好是什麽?
無與倫比的美好就是它墜落之後。
很久之後,當你再次回憶時,那一瞬間你心底閃過的溫暖
――隗太一
洛邑,陰。
赤紅仿佛染著鮮血的鳳鳴門下。
黑色的風吹拂著一位素手牽著孩子的女子,她的紅色裙擺卷起了沙石和灰塵,自巨大紅色鳳鳴門中緩慢走出。
孩子眯著眼,開心得蹦蹦跳跳,他指著面前不遠處正製作著糖人的匠人大喊。
“阿娘,我想吃這個將軍模樣的糖人。”
女子愣了下,看著仍眯著眼的孩子,最後還是微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腦袋。
“好,娘買給你。”
女子雖不施粉黛,可依舊美豔動人,不過她的一舉一動卻不像京城貴婦人那般優雅,倒是熟練地卷起了長袖,利落地喊起了匠人,直指孩子所要的糖人。
“老板,拿這個糖人,就這個。”
匠人當即起身,將糖人遞給了女子。
“好嘞,給您。”
“嘻嘻,看起來好好吃啊!”
拿到琥珀色將軍糖人的孩子開心地舔舐著糖人,沒吃過幾次糖人的他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糖人惟妙惟肖的模樣。
等到孩子逐漸理解了糖人所刻畫將軍的意氣風發後,孩子昂起了小腦袋看向了女子,有些驕傲地挺起了胸膛,拉著女子的另一隻長袖用幼稚的語氣像是刻畫著夢想,兩眼放光。
“真威武,阿媽,我也想像他一樣,以後長大了保護阿母,不讓那群人再欺負阿媽了!”
然而,迎接孩子的卻沒有母親溫暖的擁抱。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起,竟是女子出手,只見女子神情變得有些猙獰怒吼。
“我不是說了別在娘面前睜開你的眼睛!”
孩子捂著臉顯得很是無助,他趕緊又咪起了眼睛。
“阿娘,我,我。。。。。。我就想看看這個糖人長什麽樣!”
女子眉角青筋暴露,嘴角冷笑,卻是又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看?你還配看這個世界嗎?你這個畸形!怪胎!”
女子的豐滿胸口因為激動的情緒而上下起伏,說著說著,她突然抱頭又再次痛哭,開始了歇斯底裡的咆哮。
“你為什麽是我的兒子,為什麽!不,你是魔鬼!你就是要奪走我的一切!奪走我的一切!我明明和華郎可以白頭偕老啊!為什麽!為什麽我一面都見不到他!為什麽!”
孩子看著面前熟悉的情景,摸了摸鼻子,脆弱稚嫩的鼻子已經因為巴掌劇烈的猛擊而破裂,鼻血緩慢自下巴流下,滴到了糖人上染紅了它。
孩子隻能眯著眼望著面前的一切,他什麽也做不了,隻能不去睜眼,因為再次睜眼的話阿娘又會打他。
於是他繼續舔著糖人,鐵鏽味混雜著甜味入喉,莫名的滋味湧上心頭。
畢竟還是個孩子,眼淚最終還是自他眯著的雙眼中流淌而下。
可他隻是流淚,卻是不哭嚎。
流淚是因為傷心,哭嚎是因為委屈。
而他,並不委屈,甚至他覺得自己確實應該被這樣對待。
“我可能真的是怪物吧,我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是阿娘把我留在了這個世界,阿娘失去了她的一切讓我誕生了。”
血腥味和甜味交合,那股奇妙的味道,似乎更加甜美,它像是誘惑著孩子一般,讓孩子舔得更快了。
孩子嘗到血腥味之後,
他害怕這個糖人會突然不見掉,每當他嘗到血腥味,便總會有一樣自己喜歡的事物被阿娘撕毀。 很幸運,今天是他阿爸和阿媽的婚禮日,阿爸允許阿媽帶他出來透透氣。
可似乎,外面的空氣並沒有那麽新鮮和美好。
女子咆哮完,看著不敢睜眼渾身發抖的孩子,忽然又抱住了他,也邊落淚邊癲狂地發抖,似是囈語。
“對嘛,我的好孩子,我的孩子是瞎的,他是沒有眼睛的,他是沒有眼睛的,等你眼睛好了我再給你生個弟弟或者妹妹,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啊?”
孩子想用小手也去擁抱女子,他伸出了胳膊,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因為糖人和鼻血的原因而變得髒兮兮。
於是他隻能默默地橫著手臂任由阿娘擁抱著他,生怕弄髒今日穿著盛裝的阿娘。
女子抱著孩子抱了很久很久,不停地重複著那段話。
孩子也一直橫著胳膊,直到他手臂麻木,握不住剩下的大半糖人,糖人終於掉落在了地上。
將軍狀的糖人已經被舔舐得只剩下了座下的馬屁,馬匹的半面翻滾著掉落沾滿了泥土。
許久之後,顫抖的女子終於是不再癲狂,她平靜了下來,起身如同開始般牽起孩子的手,再次戴上了微笑,她落寞地忘了一眼遠方的落日。
女子知道那個男人是不會來看她了,即使今天是他們的成婚日。
她偷偷垂首抹了抹眼角,恢復正常的她雖然失落可卻還是利落地轉身,英氣十足。
“夜兒,我不想逛了,我們回去吧。”
孩子望著長長的步行街的盡頭,又看了看已經轉過身去的母親,乖巧地點了點頭。
他趕緊撿起了泥地裡的糖人,盡管糖人已經沾漫滿了血汙,可對他來說,依舊是個寶貝。
孩子很小,他還不知道什麽是罪惡,他的母親對他說過內心最為罪惡的人就是魔鬼。
而他鮮紅的右眼可以很確定地感受到罪惡的存在,越罪惡的人在他的嚴重顏色越發鮮紅。
從孩子的角度來看,正片王城都是一大片鮮紅的顏色,像是一個食人的巨魔。
在這片鮮紅之中,隻有一個白色的星點在其中飄動,這個星點就是面前的女人,他的母親。
鬼方的公主,赤狄族的明珠,狐憐。
孩子用小手拍掉了糖人上大粒的灰塵,把剩下的還粘著小顆粒泥土的糖人一把塞進嘴裡。
玉石孩子再次被女子牽著一步步走進了他仰望也看不到頂的赤色鳳鳴門。
大門在兩人走後猛地關上,發出一聲鐵石厚重的悶響。
大門口步行街上,糖人小攤上的老板似乎並不顯得驚訝,他隻是迅速收起了攤子,步行街上百余個攤販見女子和孩子已經回去也迅速收起了攤販。
原來整條步行街的一切都隻是安排好的場景。
糖人店的老板收拾好後用筆在絹布上記錄起了什麽,他脫去裝扮後赫然是一名佩刀武士。
不久後,當他放下筆準備下令歸營時,一道騎著馬,自鳳鳴門而出的瘦弱男子卻是讓他驚愕地趕緊跪下。
武士顯得驚慌失措。
“您……您在裡面等著憐妃?”
瘦弱男子卻隻是冷眼倨傲地看都不看武士,隻留下了一句話。
“我沒來過,懂?”
武士臉上的冷汗如瀑流下,他趕緊磕頭一拜。
“是,陛下,監天衛六十八號知道了。”
男子繼續騎馬,這名武士卻是嘴角帶著笑意地放飛了一隻烏黑的信鴿。
風繼續吹拂,又怎能吹動這已經凝固的滿城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