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兒是位天生殘疾的鮫人，天生缺一尾翼，她自小和我青梅竹馬。

　　所以我不遠千裡前來洛邑遊學，隻是為了求得碧海珠，並以此治好珠兒的暗疾。

　　蠻、夷、狄、戎、胡，都是中原人口中的粗鄙之人，楚國的前身為蠻族，雖為五族中唯一被認可的正統諸侯國，可仍被鄙夷。

　　當時天下所有人都稱呼我們楚人為――蠻子。

　　而我羋虹，就是蠻子的首領唯一的子嗣，也是中原所有諸侯的嗤笑對象。

　　年少時我來洛邑求學，權貴們隻談風雅，不談武夫。

　　很可惜，可能是天性，我不喜風雅，隻喜勇武。

　　皇室成立稷下學院，廣招貴族子弟，在洛邑與我共同求學的自然還有周朝皇室皇子，以及各個諸侯國的質子。

　　其中之首，皇室太子姬華，自然也位於此列。

　　遊學時，夫子時常怒罵我胸無點墨，太子姬華和其他皇子世子嗤笑我，不屑與我為伍。

　　唯有秦國質子贏無疆，他伴我左右，隨我一同練武，我二人，亦是最好的兄弟。

　　一日，桃花樹下。

　　“這桃花可真美！”無疆輕依桃樹，一邊觀我舞槍，一邊輕佻地撥弄著桃花對我發問，“既然你喜歡練武，那你又為何來這太學?”

　　“啊?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我為之一愣，急停間，槍尖卷起罡風指向了皇城，眼神有些恍惚，“如果真要說的話，也隻是因為我想要拿到皇城的碧海珠給我的一位朋友治病。”

　　“哦?”無疆隻是輕笑，“那你想如何拿?”

　　“如何?”我細想下卻是再次愣住，隻能倉促回應，“這倒是不知，隻是想著來了洛邑總歸比沒有來好吧。”

　　“哈哈！羋虹你還真是當真初生牛犢不怕虎。”愣了一下，無疆卻是依舊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似是認同，“你會拿到的，我相信你。”

　　“可夫子說我笨啊！說我注定了以後隻能是個莽夫。”我倒是受了鼓勵有些失落地垂首歎氣，“哎！可我真的很討厭那些經書什麽的嘛！”

　　“你知道嗎?其實我感覺你才是夫子學生中最聰明的人！”無疆眯著眼環指著整個洛邑一圈，似是意在整片天地，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依我說，這天下，不久後就要亂了，附庸風雅又有什麽用?”

　　“噓！這話怎麽能亂說！”我趕緊捂住了無疆的嘴巴，一邊提醒，“下次可別再這樣了啊！妄議天下是要殺頭的罪，你比我聰明，怎會不知?”

　　“不！我隻是提醒你！”無疆他依舊眯眼笑著，搖著腦袋重複一句話，“你會明白的，不久之後！”

　　遊學後，沒有拿到碧海珠而落寞歸國的我，卻是已經順理成章地繼位為楚王。

　　遊學之後我才發現，可笑的是諸侯國們除了最為粗鄙的楚國，其它姑婆家，它們早已經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的祖先和傳統。

　　我們尊重自然，保護自然，不主張戰爭，卻被稱為蠻子。

　　周王朝整個氛圍都好大喜功，繼位的周朝天子姬華更是如此，他為了建立各種高樓卻砍光了樹木。

　　所謂高樓越多的地方，就越繁華，越令人向往。

　　而我們楚國卻是幾乎沒有高樓，因為高樓需要樹木，我們用隻石塊建造房屋，因為我們信奉，每一棵樹都擁有靈魂。

　　周王朝四處征求役夫，民生疾苦，各大諸侯都必須供奉上一定的樹木和役夫，於是他們把主意打到了樹木繁多的楚國身上。

　　就在昨日！我看著面前前來討要役夫和木材的禦史，卻是最終回想起了那道往事。

　　皇家學院，烈日當空。

　　“太子殿下！”年少時的我顫顫巍巍，滿身傷痕地站立而起，據理力爭，“為何不給我碧海珠?不是說了打賭贏了就給我碧海珠?”

　　“你在說什麽傻話呢?死蠻子，我們就是逗你玩！”姬華冷笑著一腳將我踹倒，“死蠻子！就你?還想贏?”

　　當時還是太子的周皇姬華，現任的周皇，他帶著和一群各國的質子與我打賭。

　　賭約定好，隻要我可以徒手打敗他們在場的所有世子，他便給我碧海珠，我信了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得到碧海珠，除了這個看似荒謬的賭約。

　　於是我以一人力，戰他們在場的幾十人。

　　他們有的用劍，有的用槍，有的甚至讓家丁們在旁邊潑灑石灰粉，讓我雙眼紅腫，頭腦發昏，他們嬉笑著將我看做戲子。

　　我隻能遵循，因為這是他們制定的規則。

　　可我最終還是贏了，然而，當我尊從了規則後，卻才發現沒有規則……

　　呵！多麽可笑！

　　因為他們總是自稱，他們比我們蠻子高貴一萬倍！

　　於是天子嘴裡的高貴說多了，整個天下都信了。

　　當然，也包括我，蠻子的首領，我生下來就覺得自己比中原人低賤。

　　可高貴的人怎麽會對低賤的人失去誠信?

　　“看啊！看這個傻蠻子！哈哈！哈哈！”姬華興奮地指著我，手舞足蹈地看著我滿身的血痕和傷口，上前用力踹向了我的腰，“繼續！給我打！打他！”

　　鮮血迷糊了我的雙眼，逐漸將我染紅，我迷迷糊糊地機械性地格擋，廝打，宛如一頭野獸。

　　誰用拳頭砸我腦袋，我就用腦袋砸回去！誰用腳踹我，我就用胳膊砸他！誰給我一拳，我就用牙齒咬住他的手指！

　　可我不敢打姬華，隻能用胳膊抵擋，任由他踹到精疲力盡。

　　“他還有力氣反抗！你們這群廢物！”姬華還是嫌棄不夠盡興，目露精光的他反手給了一個隨從一巴掌，指著庫房大喊，“去！給我拿鹽！拿最大袋的！”

　　“一拳！”我連意識都模糊了，隻是機械地揮拳，“再一拳！”

　　最後，幾十個人癱軟在地上，當我最後勝利時，迎接我的卻沒有歡呼和雀躍，隻有姬華憤怒的暴喝聲。

　　“都給我站起來！你們怎麽能輸！幾十個人！打不過一個?”姬華青筋暴露地暴跳如雷，揮舞著雙手，“不可能！我就沒輸過！我怎麽能輸?”

　　“死蠻子！”他再次上前狠狠地踹了我一腳，在發現腳上沾滿鮮血後便隻能嫌棄地讓仆從擦拭，“惡心！”

　　於是場景再次回到我英雄般站立，發出那聲理直氣壯，卻不敢大聲的發問。

　　仆從把那一大袋鹽凌空全部拋灑在了我身上。

　　我變成了一個過年時，貴族們最喜歡堆積的雪人模樣，然而這個雪人卻是鹽包裹住的血人。

　　我隻記得那天太陽下，我哭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哭。

　　不是因為灼辣的疼痛，我從來就並不怕痛，我隻是怕，很怕很怕，怕珠兒的殘疾治不好了，怕她繼續自卑地過一輩子啊！

　　“看啊！蠻子哭了！真好笑，瞧他哭得那慫樣！懦弱的蠻子！”我哭得越大聲，周圍的太子，質子和圍觀者們越發開心，他們指著我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他們笑得越大聲，我也哭得越大聲，聲音越來越大，引起了整個學院的注意。

　　那年，我十一歲，剛長出胡子，應該還不算男人。

　　回想那時，我會隻想對以前的自己說。

　　哭吧，孩子，哭吧！沒什麽的！

　　為了珠兒的碧海珠沒了著落而哭也好，為了她仍要殘廢而哭也好，為了自己的無能而哭也好！哭吧！

　　那時的我還是因為不理解這個世界而哭。

　　其實這個世界啊！哪裡有什麽規則，隻有選擇！

　　我邊哭忍著疼痛憤怒地選擇了衝向姬華，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選擇反抗！

　　“來啊，蠻子！來打打我啊！你不配在這個皇家學院念書！”姬華依舊大笑，他拍著自己的臉頰，湊近我挑釁，“來！打我！你敢嗎?打了你就永遠拿不到碧海珠了！”

　　“想要就給我跪下。”姬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看著一條死狗，“跪下吧！怎麽樣?跪下我就給你！”

　　“太子殿下，我真的需要那顆碧海珠！”我在那時竟然猶豫了，我仍舊沒打下去，順從地跪下了，“求您了。”

　　“羋虹！你這樣幹什麽?”無疆聽聞了廣場發生的事情，他紅著眼擠進了質子的包圍圈，趕忙扶起了我，“男兒膝下有黃金！想要的東西自己去爭取！為什麽要求別人?”

　　“因為你是太子，所以就可以無所顧慮，所以就可以肆無忌憚嗎?”無疆看著囂張叫囂著的太子姬華，他陰沉著臉，伸手就給了姬華一個響亮的巴掌，“啪！”

　　“他不敢打你！我幫他打你！記住我的名字！”無疆他冷冰冰地扶著我遠去，“贏無疆！”

　　“我可是太子！你敢打我！我是太子啊！”姬華被打得懵住了，他憤怒地指著無疆大喊，“你這個秦國的賤種！敢打我?我要讓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然而無人敢言，甚至回應因為秦國是虎狼之國，當時已然是武力最為強大的諸侯國之一，即使是皇室，也要忌憚三分。

　　看著眼前的一切後，低著腦袋的好像明白了什麽。

　　“我，是真的啥！為什麽要信?”我任由無疆拉起我帶我來到了池塘邊洗盡了白鹽，疼痛已經讓我麻木，血跡在池塘中蔓延，我咬著牙盯著池塘裡遊來遊去的吃著我的血的魚，“原來就連魚，也可以任意欺凌此時的我！”

　　“別動！”無疆幫我清理起了傷口，“疼嗎?”

　　“不疼。”我把腦袋別了過去，“隻是失落。”

　　“不疼那別人跟我說你哭了?”無疆溫柔地幫我包扎起了傷口，繼續無奈搖著腦袋發問，“那你哭什麽?”

　　“不知道。”我依舊別著腦袋不回答，“你別問了！”

　　“好吧，那你記得下次哭的時候告訴我，可別像這次一次我都不知道了。”無疆他知道我不願意說，就包扎，我們陷入了沉默。

　　“你明天準備怎麽辦?”包扎好後，率先我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打的可是姬華。”

　　“退學唄。”無疆叼起了一根草梢漫不經心地嚼動起來，“我心大，反正我本來也不準備在這裡呆著了，要不是有你我就直接走了。”

　　“對不起，我害了你。”我再次紅著眼垂首，一拳打在了地上，“都是我，我不該信他的。”

　　“好，我和你一起退學。”我深呼一口氣，站立了起來，“要走一起走！”

　　“你退什麽啊！”無疆也起身愕然地看著我， “人是我打的啊！”

　　“不，我隻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我繼續沉默，可眼神很是堅定，“我不想再呆在這裡了”

　　“好吧，其實我也是因為想追求一個問題的答案才回國的。”無疆一幅孺子可教的表情，正想拍我的肩膀，忽然又想起了我已經受傷，隻能收回，“行！那就祝我們好運吧，哦對了，我那還藏了幾瓶好酒，要不要喝喝?”

　　“好！”我終於再次被逗笑了，和他在一起總是這樣，天大的事事都跟屁大點事一般，“走吧！”

　　時間仿佛定格在了那一瞬間，我收回了眼神，再次頗為戲謔地再次看向了這位在我面前顯得趾高氣昂，一手舉著金黃色的聖旨，一手指著天，宛如那令人作嘔的皇室親臨般的禦史。

　　如今，高貴的天子向我討要役夫和木材。

　　這意味著，我的人民要被送去被欺凌，一如當初的我！

　　可這次不一樣了！我反而想向天子討要回一些東西。

　　“回去告訴高貴的天子！他要的役夫和木材我們沒有！”我冷笑著回應，一掌拍掉了聖旨，“懂?”

　　“你！你說什麽?”禦史慌亂得顫抖了起來，它代表高貴的鑲金烏紗帽歪到了一邊，“楚王！天子的旨意，你膽敢不接?”

　　“如果不想死，就趕緊給寡人滾回洛邑！”我左手拎起瘦弱的禦史，右手指了指我王宮石門前的茂密森林，“木材和役夫屁也沒有！順便告訴你們偉大的天子！記住！一個字也別少！珠兒的碧海珠，寡人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