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小野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個朦朧光亮是幻覺還是真實的。
他現在已經不大確定了，因為失血，寒意無時無刻不再侵襲著自己。
他渴望看到隊友們，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希望，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慰藉。沒人希望自己舍己救人，大部分想的救人，但不舍己;當然即便是真的要舍己，也總是希望能救到人。
最無奈的是，自己死了，人也沒救著，這總會給人一種出力不討好的感覺。
不過現在，牧小野有些後悔了。
他反而有些擔心自己真的看到了隊友。
在他的身後還跟隨著無極其實的鬼面妖蝠，那麽這也就意味著他看到了隊友的同時也將危險帶給了他們。
可是筱珂的那柄寒冰利刃卻又是那麽的特別，自己真的認錯了?
牧小野自己都糊塗了。
在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張漂亮的臉，雖然那張臉似乎因為驚恐而多少有些變形，但依然很美。那是一種帶著些許堅毅的孤傲的美，美的像與世無爭的蘭花！空谷幽蘭，露冷風香。
有時候在判斷自己的遭遇時，我們總會將記憶調出，然而記憶這東西，在某些時候卻又尤為不可信。
牧小野始終判斷不出來，他看到的到底是筱珂還是王嫣兒。
他確信只要能判斷出自己看到的是誰，就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或者是對死亡的恐懼，讓他竟然在此時喚起了對王嫣兒的思念。
一個深埋在內心的人，總會在自己的彌留之際想起。心若撐船篙，提起都是淚。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許他也隻敢在這個時候響起王嫣兒了。
她在哪裡?她現在怎麽樣了?
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牧小野不是沒有找過，可是他要上哪去找呢?
王嫣兒既然選擇了在那個時候，選擇了那樣的方式消失，就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也一定是不希望被找到。
換句話話說，即便是牧小野找到他又能如何呢?能解決掉她的問題嗎?
況且在當時自己也是一身的傷痛，根本動彈不得！
但是現在牧小野的腦海中卻是異常混亂，他自己非常清楚，如果看到的是王嫣兒那麽就一定是在夢中，雖然這個夢讓人留戀！而如果自己看到的是筱珂，那也就是說，他在最後的一刻，終於見到了自己的隊友了！
可是自己在昏迷之前的那道爆閃又是什麽呢?是衝出荊棘林後的光明?還是別的?
這件事是他一直沒搞明白的，哪怕自己的意識已經出現了遊離，他仍然想搞清楚這件事。因為這太過離奇了。
牧小野堅信自己在看到一張漂亮的臉時，在那道強烈的光中他還看到了白焰！或者嚴格的說是自己感覺到了白焰。
甚至他一度懷疑那道白光就是白焰發出的！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而且在那一瞬間，自己的印象之中，那頭出現的狼雖然有白焰的氣息，但卻早已不是乖巧的毛茸茸的小狼崽模樣，更像是自己在小倉山時遭遇的狼王！
也許那股氣勢比之那頭狼王更具霸道！囂張！
那正如人一樣，模樣可以相似相近，但氣度卻各有個的不同。氣質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它跟樣貌基本沒什麽關系。
一個瘦弱的人依然可以透出凌厲的威嚴，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也可能有病柳扶風氣質，雖然那場景有些滑稽，但不能否認，氣質就是這麽神奇！
牧小野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王嫣兒的面容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夕陽草地，晚風靜默;也許這是他最向往的場景了。
默默無語，恐怕在他的記憶中是最美好的，因為只有那時，他們才不會為現實苦惱。
可是就在他想去輕撫那幾縷被晚風吹亂的發絲之時，他卻又像是觸電般的收回了手！因為在那一刻，他分明發現身邊坐著的竟然是筱珂！
白衣盛雪，飄飄若仙！孤冷清高，別有出塵不染的一種氣度！
然而那雙看著他的眼卻分明帶著痛心的關心和急切！黛眉微顰，朱唇輕啟，逆著光，那是一眼的深情...
牧小野極力的想揮散心頭的這兩個不斷交替的景象。
他知道這兩個情形哪一個都是讓不能承受的，哪一個都能讓他心頭大亂。有些事，經歷了一次就夠了。
白焰的模樣再次出現在了牧小野的眼前。
白焰！
牧小野幾乎要叫了起來。
憨實呆萌，宛如一團雪球。忽閃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歪著頭盯著自己。
它濕潤的鼻頭，一張一翕的鼻翼，輕輕張開的嘴巴露出幾顆潔白如玉的延遲，鮮紅舌頭。這一切都是顯得是如此美好。
牧小野伸手想去抱起它！
他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麽，昏迷此時對他而言，其實是一件好事，最起碼他不用去忍受那種徹骨的疼痛。
被一群鬼面妖蝠圍攻，自己沒有被生吞了就已經是不錯了，所以當他決定逃亡的時候，自己的下場他是不敢想象的。
現在好了。
他昏迷了，並且在昏迷之中，他竟然還有一絲殘留的意識，這是何等的神奇?
醒不醒的過來，他不知道，但是他再也不願意放棄這種感覺了。也許這將會是他停留在千靈世界最後的意識了。
他想大聲的喊一句，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
但總是張了張嘴，發不出一聲哪怕是唏噓！
他只能擁向白焰，抱一抱這個他還算對的起的家夥。
在這一刻，牧小野竟然為自己趕到了無限的淒涼。停留在這個美妙的千靈世界，時至今日，他依然是一無是處。可以說，如果在這一刻他死去，那麽他將是帶著無限遺憾的謝幕。
對於王嫣兒，他滿心的愧疚！
對於凌久，他有太多的被希冀沒有實現！
對於莫大雷、陳明、冬戈、尹騰甚至死去的周天他都是讓人失望的，他不是一個好的契約之主，在給了他們一絲希望的同時，他現在直接將之拖入了黑暗，無盡的黑暗！
乃至對於林靈來說，他都是帶著遺憾的。她的人品如何，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作為棋子，她有自己的無能為力，但是在對他們的行蹤之上，卻是做的無可挑剔，雖然她也一定是抱著某個目的，但只是她出手幫了自己，而自己呢?
柳青青！一個溫婉的小女孩，為了自己付出了多少，自己甚至都沒敢問問她的苦惱，就這麽走了...
還有冷子星、葉嫻、韓錯...他們想在紛亂的局面之中，為莘莘學子爭取一方淨土，他們信任自己，他們看好自己，可惜自己似乎卻要讓他們失望了！
這個結果本不是他預料的那樣！
從最開始進入困牛山，乃至闖入荊棘林，他都沒有覺的自己會身陷如此的境遇！或者是他曾經想過，自己也許也會遇見困境，但至少自己在全力以赴的時候，總是可以脫困的，只可惜，他還是低估了困牛山，高估了自己。
人豈非總是會遇見這樣的情況嗎?
眼高手低，年少輕狂，不信邪，當碰壁的時候，總想說一句——早知道。
早知道我應該...早就在我就會...早知道是一種推卸，一種不負責！
牧小野不想說早知道，所以他在最危急的時候，果斷的做出了一個對於團隊最有利的決定。他試圖讓其他的隊友先撤，而自己完成斷後。
其實他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到這個決定會將自己墮入萬劫不複。
牧小野始終不承認自己是個多高尚的人，哪怕他做出舍己為人的舉動之後。即便是在這個時候，他也是會說，這是最好的辦法，是團隊的利益最大化的決定。
沒錯，如果在當時的情況下，他不做出那樣的決定，一位的聽宗九的一句加油，無意大家誰也出不來！
然而做出這樣的決定，自己最後卻落的個這樣的下場。時也，命也！
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
誰會知道最後困死一名靈師的會是一群一階妖獸?甚至說困死自己的是一片荊棘林，是一根根荊棘刺?但事實卻是如此，不容爭辯！
到了最後留在自己身邊， 也是自己唯一一個可以大聲的說，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好好照顧的，只是一隻小狼崽！
對與白焰，他不用說抱歉，一定要說，也是對那頭母狼和狼王。
而且也只能說一句，你們所托非人了。能力就這麽大，實在是無能為力。
牧小野苦笑，他的眼睛幾乎是在無力的睜著，他還想在自己的意識沒有消散的時候再抱一抱這個毛茸茸的小家夥。
從它的身上，牧小野能感受到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
白焰從來沒抱怨過自己，這一點他很清楚。當然也是因為它根本不會說人話，如果會...牧小野沒敢想，他已經伸開了雙臂，在他的眼中幾乎看到了白焰又開始甩動它的那條小尾巴了。
他即將擁抱溫暖，他的笑意已經蔓延到了眼角！
只可惜，這次牧小野錯了。
錯的有些離譜了，因為在這一刻，他發現白焰竟然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種排斥的感覺，那是一種拒絕！
特別是在這個時候，牧小野覺的這個拒絕未免也太殘忍了點吧。
他有些手足無措，難道在臨死前，自己想抱一抱它的這個小小要求它都要拒絕嗎?
自己活得該是有多失敗啊。
一滴清淚幾乎要從他的眼角滑落。在這個時候感受到這一幕，可不是誰都能沒心沒肺接受的。
牧小野接受不了！
不過，就在那滴淚婆娑了眼珠之時，他卻忽然感覺到了罕見的異樣。
這異樣，讓他的嘴巴大張，雙眼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