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仙山下,一道寬達三丈的巨大溝壑嵌入地面,環繞山腳一圈,據稱這是深居山內的上仙所留下,用以隔絕外界,被稱太平溝。
此時,一名八字胡中年男子,站在太平溝外,滿頭凌亂的花發,看起來有些憔悴。
他不時轉頭,目光拉遠,僅距太平溝一裡之外,土地一片焦黑,草木成灰,生機絕滅,死寂的氣息隔著一裡之距都能傳達而來,仿佛那裡曾遭遇大災厄。
中年男子的臉色一片焦急,轉目望向太平溝內,迷仙山一派祥和,仙霧籠罩下,草木旺盛,入眼花草一片鮮豔欲滴。
“李海棠,我倒要看看,你想讓為師,等到什麽時候!”他臉色頗為難看,拂袖拱手,再度朝著迷仙山鄭重一拜,高喝道:
“草民曾孔,拜見上仙!”
迷仙山腳,正對太平溝之處,有一座門戶,其中突然走出一名家仆裝扮的生物,他朝曾孔遙遙喊道:“曾先生,你已經喊了一天一宿了,主人不便見你,請回吧!”
曾孔見狀卻大喜,連道:“快快喚你家主人座下,李海棠來此見我!”
家仆聞言臉色一繃,道:“李小姐可是你能隨意使喚的?”
曾孔一瞪眼睛:“我是她的前師!現在也仍是我的徒媳!如今我的徒兒,也是她未過門的相公,在地棺爆炸中遭難,你還不速速將她領來?!”
家仆身子一僵,不自覺地探頸,仔細觀摩對方幾眼後,未再爭辯,轉身隱入山腳門戶。
半柱香後,門戶中傳來的腳步聲,讓曾孔的臉上,終是添上幾分希冀。
隨著他的視線而去,一名女子逐漸顯露身形,她身穿潔白羅裙,下裳拖曳在地面一米余長,半掩其內極為修長的雙腿。雙臂掛著淡青色披帛,頸中鎖著碧色的項圈,頭上罩著潔白面紗,恍若從仙境走出的少女。
“棠兒!”曾孔雖然焦急氣惱,但此刻見到對方,仍然難掩心中激動,一聲叫喚脫口而出。
少女頭上面紗輕顫,只是面龐被白紗隱住,叫人看不清其表情。
“放肆!我姐的小名豈是你可以亂叫的!”便在這時,一人從少女身後走出,昂首挺胸,身穿灰麻布衣卻傲氣無比。
曾孔轉目視之,臉色未變分毫,反倒平複心中波動,道:“原來是棠兒的弟弟,李馳。今日我要事在身,不與爾小兒計較。棠兒,你可見得那位上仙?”
話到最後,他重新看向先前的少女。
李海棠輕抬藕臂,攔住怒容滿面的李馳,她蓮步輕踏,來到太平溝旁,迎著對面看去,似要看清曾孔的模樣。
“師...曾先生,家師正在閉死關,我不便打擾。”良久,她輕歎一聲道。
曾孔搖了搖頭,道:“棠兒,你知一裡外的地棺爆炸,地下埋著你曾經的師兄。如今他危在旦夕,現只需那位上仙提一提手,便可拯救他於危難之間。”
“原來是為了司空晉那個廢材!司空晉那廝,醜陋無比,渾身都是雜亂不堪的黑色鱗片,臉上更是有無數難看的疤痕,能生的那般醜惡,這般丟我蛇類的臉,也配做我姐的師兄?!現在司空晉這廢材,在那場爆炸中失訊,那是他境界低微,實力不足,關我等何事?關上仙大人何事?!”李馳站出來,指天劃地說道。
曾孔眉頭一皺,大聲喝道:“若非是你,我徒兒如今豈會落難於此?!”
李馳聞言一瞪眼,卻張口結舌難以再辯。
曾孔沒有乘勝追擊,
而是焦灼地看著李海棠,目中期盼毫不掩飾。
“曾先生,我已經說過了,家師正在閉死關,我就算冒著違規的風險去打擾,也必喚不醒他。”李海棠搖了搖頭道,聲音很空靈,像從九天之上傳來。
曾孔大皺眉頭,深深看著對方,良久道:“司空晉他,是你十數年的師兄啊。”
試都沒試,你怎知喚不醒?不過是規矩束縛罷了。
他實在不願相信,這十數年的情誼,竟會不敵一個小小規矩?
“師兄二字莫要再提。”李海棠卻輕搖螓首,道:“那場爆炸空前劇烈,地棺中事,日後我師尊自會去調查。至於司空晉,他修為淺薄,本就是凶多吉少,現在又已過去一晝夜,只怕...曾先生,節哀吧。”
曾孔卻歎息一聲。
死?他身為司空晉的師父,自有判斷其死活之物,若已知徒兒身死,他又豈會在此處磨蹭?!
曾孔面色一狠,朗聲道:“既然你不願聽到師兄二字,那我便喚你一聲徒媳!”
“徒媳!當年我和你師爺,在你和司空晉面前立下的婚約,我可不曾忘掉!也不會忘掉!只要我在仍這世上,你便是司空晉未過門的夫人!如今,你的相好落難,就這般坐視不理嗎?!”
曾孔放著自中年以來最大的聲量,臉色頗為難看。這些話,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願說出,畢竟以這樣的借口,去脅迫對方出手救人,實在不成體統。只是現今之況,別無他法了!
果然,那李海棠聽到這段話,便再也不能淡定了,面紗都在顫抖,顯然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李馳終於站出,指著曾孔的鼻子喝道:“一派胡言!我姐聖潔無比,天縱之資,更被上仙青睞提拔,日後前途無可限量,豈是司空晉這等醜八怪可以攀上的?!這般癩蛤蟆吃天鵝肉的想法,未免也太過幼稚了!曾孔,我觀你年紀不低,沒想到思想卻如此不堪!”
曾孔卻未再理他,而是朝向李海棠,言辭激烈道:“李海棠!你悖我之言,難道連你師爺的話,也要違背嗎?!你當真要做如此欺師滅祖之事?!”
李海棠身軀一顫,聽到“師爺”這個字眼,整個人似乎都矮了一截,“師...爺...”
“姐,莫聽他滿口胡言,這司空晉已是必死之人,就算真有婚約在前,如今也必然作廢!”李馳對李海棠道,“更何況,就算是他司空晉能活著出來,也必是殘廢一個,若是你師爺在天有眼,也絕不會將這婚約當真的!”
但這一次,李海棠推開了李馳,挺起了脊椎,潔白面紗被風兒掀起一角,露出那足以驚豔世人的容貌一角......
“曾先生!”李海棠喊道,“在爆炸之初,直至你來之前,我便曾有叫喚師尊,但他閉關處我無法進入,其中又毫無波動傳出,不是我不想搭救,實在是我也無能為力!”
曾孔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絕望,但很快,他又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眸中光芒閃爍。
“地棺爆炸一事,波及方圓十裡。此時,爆炸余威猶在,地棺又深處地底之下,毀滅性的氣焰隨處可見,想要進入地棺深處救人,莫說是你我,就算是上仙貿然前去,也怕難以周全。”他慢慢說道,很認真。
李海棠點頭道:“既知如此,你求我何用?”
曾孔目光一閃,無比鄭重道:“我等確實難入,但,棠兒你卻可帶領我們開辟廢墟。”
“你...”李海棠身軀猛地一顫,聲音中藏著難以置信,顯然明白曾孔言中之意。
曾孔盯著她的面紗,緩緩道:“你的心戶乃是上天賜予的法寶,只要開啟心戶之門,天下之物,無不可通過。”
此言一出,頓時李馳都忍不住了,登時大喝:“你說的輕巧!你可知這心戶之門的開啟條件?其損耗精力之大,難以想象!開一次心戶門,便要耗去半年修為!若稍有不慎,更會傷及修道根基,傷勢無可逆轉!”
曾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聲道:“修為重要,還是一條命重要?”
“狗屁!那條廢材的命關我等屁事!他何資何德,讓我姐付出這樣的代價?!”李馳怒喝。
李海棠低下了頭,一雙小拳頭藏在袖中,緊緊攥著。
“師父,在你的心中,他還是這麽重要...比我的命還重要!”她低聲道。
噗通!
就在這時,曾孔雙膝一屈,狠狠地跪了下來,瞪著李海棠。
“師...”李海棠身子一顫,刹那間將胸脯前屈了一下,手臂微揚,但很快姿勢便僵持在那裡,沒再動彈。
“棠兒,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為師就這麽一個徒弟了!”曾孔仰面朝天,容顏竟似乎一瞬蒼老十年。
李海棠不知是不是在發呆,面紗朝著曾孔,被風吹都不曾揚動一絲。
李馳臉色焦急,叫道:“姐!那地棺內屍蛆遍布,就算司空晉那廢柴僥幸沒被炸死,也定被屍蛆啃噬,如果這樣還沒死,那等你將他救出,他的模樣也是慘不忍睹,到時候婚約仍然作效,那你該何去何從?!”
“為這樣一個廢材醜八怪,打開心戶之門,實在愚蠢!”他斷喝。
曾孔臉色一下子陰沉到極點,這李馳的意思已經明顯,就是要眼睜睜看著司空晉死去,然後婚約便可順理成章地失效!
他再也忍受不住,臉上的怒意積蓄到極致,當下怒喝:“馳小兒!你莫要忘了,當初本該進入這地棺歷練的,是你!現在本該被炸死的,也是你!若非當初李海棠擔心你的安危,我徒兒豈會主動與你調換歷練場所?!此事僅僅過去一年多,你便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你當真是忘恩負義之人!李海棠,你也是麽?!”
少女身子一顫,輕揚起來的小手,再也難以放下。
曾孔緩緩地直起身子,聲音響徹雲霄:“李海棠,一年前,你曾在我膝前拜師,如今我跪在這裡,從此你我兩不相欠!至於我的徒弟,你願不願意搭救,也與我...”
“不必說了,我開心戶,照地棺。”便在這時,一道輕歎聲,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