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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聯系人》楔子 祭祖
  “老師,我找路笛,我是他姑父。家裡出了點事兒,他得跟我回去一趟。”

  有些老舊的教室外,一個中年男人滿臉憂慮地和班級門口的女人說著。這是縣裡的實驗小學,在這個小山城中矗立著,不斷給予孩子們走出去的第一縷希望。

  “路笛!你姑父找你!”女老師走進屋,對一個小黑胖子喊著。小胖子昨天晚上騙家裡說沒有作業,看了一整晚的電視。現在正在拚命抄,希望能在第二節語文課前補完。

  聽到叫自己名字,小胖子一個激靈,以為自己抄作業被發現了,恐慌地抬起頭,看見了二姑夫愁雲遍布的臉。抓緊時間藏好沒抄完的作業,跑出教室,跟著二姑夫坐上一輛褪色的五十鈴。

  “你快點開,直接去老房子,靈車已經快到了,我現在給他媽打電話。”二姑夫催促著司機,又回頭看了看一臉無知的路笛。

  靈車……靈車……靈車!

  猛地睜開眼睛!天還沒亮,屋子裡都是劣質氣球散發的膠皮味兒,隨著凌晨從窗口吹進來的風,晃著。

  路笛,那個小黑胖子,明天是他的婚禮。看著屋子裡的拉花、喜字和結婚照,總算是回到了現實。打開手機,四點二十,距離約定的出發去祭祖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鍾。按照老家的習俗,孩子結婚,必須在前一天去拜祭祖先,告訴祖先家中添丁進口,希望祖先繼續保佑,也是對宗族觀念的一種延續。晃了晃腦袋,路笛回想起剛才的夢,二十幾年前,奶奶突然過世,還在上小學的他被拽上車參加葬禮。雖說是小學,但他成熟的比較早,當從二姑夫嘴裡聽到靈車二字時,路笛腦子飛速旋轉,又瞬間宕機。不知道為什麽,卻知道應該是奶奶過世了。當時的場景,一直刻印在腦海裡。

  路笛的老家在村子的東頭,兩間正房加東西廂房,前後都有院子。七歲前,他都是在老家長大的,因為家中四代單傳,奶奶也是最疼他,雖不說視若珍寶,也是百依百順。在上小學之前,奶奶給了路笛一個小布包:

  “孫子啊,這三個‘袁大頭’你可要留好了啊,以後好好學習,要有出息,給奶帶回幾個‘美國委員’來”。

  當時的他,屁顛兒屁顛兒就坐上爸爸的自行車回家了,並不知道什麽事‘袁大頭’,更不知道什麽是‘美國委員’。後來媽媽說,奶奶文化不多,但是知道國外好,知道美國強,‘袁大頭’就是民國時期的大洋,是錢,所謂‘美國委員’,就是美元。

  收起思緒,路笛沒有開燈,穿上定製的襯衣和西褲,悄悄走到客廳沙發坐下,昨晚父母和親戚為了準備婚禮忙到凌晨一兩點鍾,現在還沒有醒來。五月的天,亮的比較早,凌晨五點左右天邊已經有了微如絲綿的淺藍。今天的祭祖,不同以往過年時或者清明節,沒有大家族十幾口人同去,隻有路笛和他的父母。鬧鈴響,家人匆忙洗漱,整理供品、金紙,開車去往村裡的老家。

  路不遠,約莫半個小時,一家人抵達老家西邊的山間,帶著祭祀用品,爬上了半山腰的祖墳。同城市裡水泥、磚石的墓不同,路笛老家的山村還都是傳統土葬,按宗族輩分排列大小不一的墳頭靜靜豎立著。壓黃紙、除雜草、點供香、燒金紙、放供果、投供煙,在爸爸繞一圈撒完酒後,天也大亮了,一家人給列祖列宗挨個磕頭。路笛在奶奶墳前跪著:

  “奶奶,我是路笛,明天我就要結婚了,姑娘是大城市的,人很好,你也肯定會喜歡。

希望您保佑我們,也希望您能在那邊過得好。孫子給您磕頭了。”  額頭抵著黃土,路笛深深磕了三個頭。

  就在磕完第三個還沒抬頭的時候,路笛陡然從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身邊似乎有一個人在對他笑!好像是一個側臉,又像是一頂帽子。但是時間太短,並沒有看清樣貌,甚至連男女都沒辦法分辨。

  雖然也曾聽說過所謂靈魂、鬼神、超自然現象之說,但畢竟未曾親身經歷,路笛一時間愣在那沒有起身,也不知道是驚愕還是害怕。父母看到他的樣子,以為是過去種種往事浮現,心有所想,也沒有叫他起來,兀自去收拾用品,準備回家。

  從短暫的震驚中清醒,路笛舔了舔略微乾澀的嘴唇,抹去額頭黃土緩緩起身

  “就當是奶奶聽到我的話,來看我了吧。”路笛想著,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家人。三人整理好行裝,走向停在山腳的汽車。在沒有人回頭的身後,早已熄滅的供煙煙頭亮起一絲紅光,就像,有人深吸了一口。

  回家後,又是忙碌的一天,按習俗和流程準備完婚禮應用之物,已經是晚上十點以後了。父母早早睡下,路笛也躺在婚房裡輾轉反側。祭祖時遇到的情形是這三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可以說震驚大過於恐慌。那一瞬間的視覺接觸,仿佛是開啟另一個世界大門的鑰匙,讓路笛的大腦一直在思考。

  要說沒有類似事件,也不能完全這樣定義。隨著路笛父母的辛勞工作,家境從最初的清貧逐漸好轉,離開了爸爸單位“支援”的一居室小屋,在親友的幫助下,在小城邊緣蓋起了三正三圍的大瓦房, 並在那裡度過路笛的小學和初中。那個年代小山城,還沒有誰家購置保險箱,更沒有完善的銀行存管業務,似乎每個家庭都把戶口本、房產證等重要物品全放在大衣櫃底層,被厚厚的被子和衣服壓著,就像深埋在地下一樣安心,成為了保存家中重要物品的私密空間。路迪家也是一樣,從奶奶手裡接過“袁大頭”後,媽媽把布包放在了大衣櫃底層,並和路笛說,等你結婚了拿出來,這是老一輩兒傳下來的。

  可事情往往和計劃有出入,父母的工作日漸穩定,收入也逐年增加,終於在路笛讀初三的時候,全家人搬離了小院,住到了小城中的樓房。照理來說,搬家這麽大的事情在一個初三的孩子心中會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但是這段記憶就仿佛憑空消失了,路笛記不起一點細節,隻是聽媽媽說過,在搬家的過程中,遺失了很多東西,爸爸練習刻章用的石頭、收集的郵票等等小玩意都隨著搬家工人的粗糙和搬家車的晃動丟掉了。其中,就有當年奶奶給路笛的三枚“袁大頭”。可媽媽說,為了防止搬家工人偷東西,大衣櫃是鎖上的,裡面的衣服、被子都沒有動,從平房到樓上她一直在衣櫃旁邊守著,裡面基本上沒有任何變化,除了那三個“袁大頭”不見了。

  如果說超自然現象,這應該是唯一一件吧。路笛想。

  夜漸深,懷著對祭祖時情形的思考,路笛睡了。他不知道,看似雜亂無章的世間萬物,都遵循著一定規律和道理在運轉著,有些事情,有些人,該消失的時候就會消失,該出現的時候,也一定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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