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都是叛逆的。
榮富貴也一樣。
在杜淳禦幫人辦事的空檔偷偷去過兩次網吧之後,他就有了“這都什麽年代了,整天學那些鬼畫符有個屁用”的想法。
杜淳禦知道後被氣得不輕。
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揍之後,榮富貴就不敢表露出來了。
但把他養大的杜淳禦卻能看得出來,小胖娃受山下新鮮事物的影響,心裡已經開始抵觸關於修行的事了。
在杜淳禦準備了長篇大論要和榮富貴講道理的時候,有一個消息從山下傳來——榮家村的榮八一,病逝了。
對於不知道父母長什麽樣、五歲之前都跟著爺爺過活的榮富貴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
榮富貴下山了,那是他第一次自己下山。
與醫者不自醫差不多的道理,一向以操持白事而出名的杜淳禦並沒有給胖娃爺爺操辦身後事的意思,只是給榮富貴放了三天假,讓他回家。
後來杜淳禦才知道,胖娃爺爺病了有兩個月的時間才悄然離世,按村裡的人說來,那個脾氣很臭、卻把長孫當成心頭肉的老頭,是怕胖娃知道了受不了,才沒讓人來通知胖娃。
等老人撐不住了,同村的榮大毛看不過去,不顧老人的阻攔,就要上山找榮富貴來見他爺爺最後一面。
沒成想,剛剛走到山腳,榮大毛就接到自己婆娘打來的電話,說是老人走了……
三天后。
榮富貴回到山上,能很明顯的看出,他瘦了很大一圈。
他紅著眼睛,定定的看了杜淳禦半晌,喊出“師父”的同時,流下了淚。
師父師父,亦師亦父。
從此以後,他就只有這一個親人了。
可是今天,老人鄭重其事的把他叫到房間來,說的什麽狗屁話?
大限到了?
“你個死老頭別想唬我!你今年才六十七,天天打五禽戲、練太極拳的,身板比我都硬,你就是想騙我下山然後自己吃老母雞!”
杜淳禦的臉上依然只有平靜,接著剛才的話,“為師平時教你的,你學了多少?如實回答。”
能很清楚的看到,榮富貴身上的肉顫了兩顫,從杜淳禦的表情他知道,這次,老頭說的可能是真的。
“八……”原本想說八成的榮富貴對上杜淳禦的目光後,瞬間改了口,“五成!”
“也夠了”,杜淳禦似乎松了口氣,“這是命數,你不必這樣,下了山之後,切記莫要為非作歹,多行善事。
而立之前,不可近女色。
遇有鬼魅害人,不可袖手旁觀。
不可與人爭狠鬥勇,這是我最擔心的一點,你生性好強,最是受不得他人慫恿,千萬切記,遇事莫要逞強!”
已是淚流滿面的榮富貴聽到這裡,忽然跪倒在杜淳禦面前,放聲大哭,“師父啊!我再也不說下山了……我一輩子也不近女色,以後就在山上服侍你,好好學你教的東西…你不要趕我走……”
杜淳禦臉上終於有了波動,老眼含淚,“癡兒……生老病死,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若是看不穿,如何修得真道?”
“我不要!師父你走了,剩我一個有什麽意思!”榮富貴自然是聽不進去的,言語天真也就算了,眼淚鼻涕還流了杜淳禦一褲子。
“下山之後,往北走,哪裡有你覺醒宿慧的契機,你好生記著,這是為師請卜字脈的師弟給你測的。”
“宿慧還能後天覺醒?”榮富貴抬起頭來,
淚眼婆娑問了一聲。 宿慧他是知道的,那是指從前世而來的智慧,他在杜淳禦的藏書上看過。
“一般人當然不可以”,杜淳禦露出了和藹的笑,“你以為修行的本事是誰都可以學會的嗎?
非是有大毅力的人歷盡輪回、經世積累才能得一線修行之機。
所以我才說,生老病死,也是在修行。
記住,你的覺醒契機,是地府……”
杜淳禦臉上帶著笑,身上卻沒了生氣。
榮富貴並不知道,泄露天機的人,哪怕那人已經變成了鬼魂,也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過了今年六月才滿二十二歲的少年嚎啕慟哭,哭聲如曾經的“死老頭”和“小兔崽子”一樣響徹群山。
很久很久,榮富貴隻記得他跪在地上的雙腿已經沒了隻覺,進屋時還是豔陽高照的天色也變得暗了,他才松開了抱住老人雙腿的胖手。
後來,他用老頭替人操持白事、看地看房的積蓄備了一口薄棺,按照老頭的吩咐,把他埋在小院對面的山坡上。
也是在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他也是那種在網上久負盛名的富二代!
他只知道老頭靠著幫人看地看風水度日,有時來的是西裝革履的人,有時來的卻是褲管上還有泥點的農漢,就這麽不聲不響的,老頭竟存了整整五百萬的巨款!
而且最重要的是,存折上的名字,是榮富貴。
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榮富貴又哭了……
他回到在爺爺死了之後就自動繼承到他名下的那處房屋, 住了整整一個月,也觸景生情、傷心了一個月。
老頭生前就常給他說,修行之人萬萬不能有大喜大悲的浮躁心態,要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午夜夢回,腦中回蕩的不是爺爺的音容笑貌,便是師父的老不正經,每當如此,被孤寂包圍的榮富貴就覺得悲從心來,難以自抑。
第二個月,他終於決定聽師父的話,從家鄉往北走。
一路顛沛,很少一個人下山的他在火車站被人騙過,在城裡迷路過,買手機被人忽悠過……
直到這一天,他來到G市,在賓館開了房之後,就想著出去轉轉。
然後,他迷路了。
再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叫陳木的人。
那人問題很多,給他的第一印象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看到陌生人是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但在一起上門收了一隻黑衣鬼之後,就能因為一個誤會瘋狂追他兩條街……
“胖子胖子!”
榮富貴從夢中驚醒,看著眼前這張臉,他懵了幾秒鍾才回過神來,“怎麽了?叫魂一樣!”
“叫個錘子魂,到站了!”
陳木說完,用一種怪異的語氣說道,“你這人什麽毛病?做個夢都能被嚇哭,還喊著什麽師父爺爺的,你不會是女的吧?”
榮富貴白生生的胖臉上湧起一抹潮紅,“你才是女的!我那是熱的知道嗎?!”
“管你熱的冷的”,陳木站起身來,大步朝公交車的車門處走去,“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