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屠殺紀念館,空氣裡的凝重把過去通向了未來。紀念館是一艘巨艦,這是和平之舟,五星紅旗在和平之杆上冉冉宣誓,甲板上的群眾把沉湎的靈魂望向了歷史。東國釁稔惡盈,怙惡不悛,可我們要牢記歷史,以德報怨。紀念館建立在江東門萬人坑之上,昔日慘絕人寰的滔天罪惡,依舊使後來人不忍卒視,為之心驚。雲雪拉著雲心的手,目光裡露出驚悸的表情,她小小的瞳孔裡,世界仿佛發生了變化。她指著一座雕像,揚起頭皺著眉,她也體會到了仰望蒼天的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的痛苦,雲心說,那叫“冤魂的呐喊”。從皚皚白骨之地聳然而起的紀念碑狀如十字架,上面刻鏤著“1937.12.13-1938.1”,它多麽像一個站起來的冤魂,向著天公發出叩問,人間正道何在!一顆透露從鵝暖石堆裡伸了出來,她的臉上寫滿了不幸和冤屈,雲雪差點落下淚來,雲心說,那是古城的災難。
紀念儀式開始了。低空堆滿了漠漠陰雲,仿佛無數靈魂正屹立其上,他們望著東方,憤懣之中發出了一聲聲沉重歎息。國歌響起了,所有人低聲唱了起來。空氣顫抖起來,這歌聲穿越歲月之隙來到過去的崢嶸歲月,又從逝去的魂魄口中冉冉升起,歷史和歲月在共鳴中在雄雞高唱的國度響起了華夏千年的絕唱。絕望和悲哀湮滅了,神奇和偉大的星火燃燒了起來。默哀。山巒之重崩塌了,壓在了雲心的心裡,這種無聲慢慢地走到歷史的無情的橋梁上,俯察著塗炭生靈的慘叫,痛苦慢慢把他的靈魂包裹起來,看不見光的黑暗裡,他感到窒息,他仿佛變成了亡靈,煉獄之火已經降臨,永恆的苦難接踵而至。默哀打開了歷史之門,洪水般的黑色記憶一瀉千裡,奔騰的都是人性裡最罪惡、最肮髒、最黑暗的渣滓,這條河由東而來,夾雜著野獸般的狂妄和愚蠢,一下子把文明之舟推翻,回到荒蠻時代。罪愆倒行逆施,在文明之河裡興風作浪,拋棄了靈魂,把自己變成了行屍走肉,在地獄裡,它們殺了魔鬼,做了新的魔鬼。血腥是無緣無故的,它們既然踩在人性和文明之上,就不再顧全心靈和靈魂。它們是活著的撒旦。這是生者對亡靈的默哀。這是文明向罪愆的默哀。這是人性向蠻夷的默哀。
防空警報響起了,刺耳的聲音一下子響徹全城,仿佛下一秒即是敵機轟鳴。金陵似乎不禁顫抖了一下。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敵人還在暗處擦亮了刺刀伺機而動。歷史的恐慌似乎還未消散,天地之間的余音依舊在縈繞。長江內外,紫金山頭,明孝陵上,秦淮河邊,舉國之殤歷久彌新。慌亂的身影,不絕於耳的炸彈聲,倒塌的房屋,燃燒的牆圮,遍地的屍骸,內心的恐慌,白日裡的黑夜降臨,罪惡的太陽撒下殘暴的光線,歲月背叛了人性,把人民帶到了地獄的門口,在絕望的沼澤裡,希望和明日一起沉默,生活的掙扎只是泡沫,在刺刀和槍聲中化作血汽。煉獄裡的殘暴容不得和風細雨,血雨腥風為虎作倀,把這煉獄的這一幕慘劇搬上人間是這些劊子手的手段,因為他們都是魑魅魍魎的化身。災難的聲音響起了,而無力反抗的命運如同被上帝關上了門,其實也沒有所謂的上帝,因為這是地獄。全城的鳴笛聲衝破雲霄,可依舊無法扭轉歷史的車轍,金陵留下的沉痛車痕裡,埋下了多少血肉之軀。八百萬市民紛紛低下了頭顱,沉重之沙不斷堆積,漸漸鑄成悲痛欲絕的高塔。哀傷沿著長江激蕩而東,七十七年前,
黑暗正是三面圍城的。今日,以國家的名義,以人民的名義向著歷史發聲,向著浩劫宣言,萬千靈魂瘞骨大地,佑我中華,悲痛之刃化作和平之河,貫通四洋七洲。 七十七名青少年開始朗誦《和平宣言》。雲心早已涕泗滿面,雲雪緊握著他的手,早已冒出汗來,她小小的眼睛裡也閃著淚花。也許她還不十分明白吧,但她確能體會到這種悲痛。文珊如同雕塑一樣,兩股清泉從眼瞼下流淌起來。人人眉宇間鎖起了崖隘,兩條瀑布從靈魂的窗口傾瀉而下。“巍巍金陵,滔滔大江,鍾山花雨,千秋芬芳。一九三七,禍從天降,一二一三,古城淪喪。侵華倭寇,擄掠燒殺,屍橫遍野,血染長江。三十余萬,生靈塗炭,煉獄六周,哀哉國殤。舉世震驚,九州同悼,雪松紀年,寒梅怒放。亙古浩劫,文明罹難,百年悲歎,警鍾鳴響。積貧積弱,山河蒙羞,內憂外患,國破家亡。民族覺醒,獨立解放,改革振興,國運日昌。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殷憂啟聖,多難興邦。七十七載,青史昭彰,生生不息,山高水長。二零一四,國家公祭,中外人士,齊聚廣場。白花致哀,莊嚴肅穆,丹忱抒寫,和平詩章。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大德曰生,和氣致祥。和平發展,時代主題,民族複興,世代夢想。龍盤虎踞,彝訓鼎銘,繼往開來,永志不忘。”
和平的鍾聲敲響了,但那邊還在褻瀆世界的意志和決心——這恐怕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天賦和才能——而我們的願望乃是,“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人性的高下已經井然有序——既然有些人願意把文明之梯伸向歷史倒退的方向。我們不必嘲笑他們,他們也沒有這個資格。我們隻留下一生歎息,即使對他們的先祖,又是對他們的後人。三千只和平鴿向著蒼空展開了翅膀,人們的心中隨之出現了一片潔白。歷史中有多少白鴿倒下,就有更多白鴿站起來。雲心想起了畢加索的《和平鴿》。進入展廳時,雲心想起***為國家公祭鼎揭幕的情形。“古之以鼎記事,今之鑄鼎銘史。”***的聲音在他的耳畔回響,“我們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舉行公祭儀式,是要喚醒每一個善良的人們對和平的向往和堅守,而不是延續仇恨。”
回到家裡,三人悶悶不樂地吃不下飯。飯後,雲心心潮難平,進了書房,拿出了筆。夜深了,明月從陰雲中浮現了身影。月光皎白,像一個白衣素女,她輕輕地在南京街頭慢慢踱步。她從窗台進來,打開了雲心的稿紙,慢慢地讀了起來:
《屠殺》
“在任何清醒下,日本人都不應該承認對任何錯誤負責。”在說這句話時,石原慎太郎的心中的良知壓根就沒有跳動,他的心臟裡充盈著厚顏無恥的血液,跳動著訛言謊語的脈搏,當理智中唯一的光明出現——真實的歷史——時,他選擇繼續留在黑暗之中,讓靈魂腐爛。
“哦,我的上帝,南京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一名頭戴鋼盔的日軍強奸了家中的女兒,母親,祖母,接著用刺刀割下了全家七口人的頭顱,掛在門前的柱子上,做完這些,他放火燒了這個家。這位美國的傳教士正是南京國際安全區的一員,他目睹了這一切,叫了一聲“阿門”,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在路上,滿目瘡痍、人頭、屍體、斷臂、殘肢、倒掛的半條腿、一絲不掛的幾個婦女屍體、禿鷲、野狗……這是地獄的萬種死法。他曾在聖經裡尋找地獄,又在思想之境、夢境中窮思枯索其存在性——如今,他找到了答案——這群西渡而來的倭寇正是撒旦派遣而來的魑魅魍魎,他們……枉為人。從此,他陷入了無盡的夢靨,戰後,他自殺了。
“南京城融洽的氣氛在令人愉快地發展。”一九三八年,一月八日,日本報紙和電台宣稱,“造成如此殺傷的是蔣介石自己心懷不滿的軍隊, 他們殺害人民來泄憤。”
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十三日,東京日日新聞的報道使得全日本沸騰了起來。向井、野田從黑暗中鑄就了兩把軍刀,他們號稱“光明萬歲”。第一刀,斬滅了自己的靈魂;第二刀,割裂了人性;第三刀,化作魑魅魍魎。全日本高呼,“哦,舉國同慶——他們變成了禽獸——這便是我們的信仰——是的,我們嗜血,我們殺戮——讓我們為人性的淪喪高歌——讓我們對永世不滅的罪愆頂禮膜拜——這就是我們。”“喂,我斬了一百零五了,你呢?”“我一百零六了!”“哈哈哈……”兩人看到對方已經腐爛的靈魂正在冒著撒旦的黑煙,為此鼓足相慶。“你的刀為什麽有缺口?”“哦,良知泛上心頭——我怎能容許它的存在——要記得,我們是東島上的魔鬼。”
十二月,一位東京市民來到富士山。他驚叫起來,這山,這雪,這高——竟是皚皚白骨。那邊十二秒逝去一個生命,這邊便多幾顆骷髏。聖山越來越高,百萬人民齊聲高歌,“巍巍天皇,巍巍聖山。”他們頂禮膜拜,跪了下來,可是大家突然發現自己失去了靈魂,頂著腐敗的軀體——哦,幽冥大帝——“我們是文明中的行屍走肉。”他們反而為此沾沾自喜。一些良知者被這些骷髏剝去了靈魂,也變成了他們的一員,他們便踏上飛機,踏上坦克——高唱著“巍巍天皇,巍巍聖山。”一副骷髏倒在地下,從他身上掉下一道暗光,他馬上化作齏粉——這道暗光繼續鑽入另一具骷髏——日光一閃——原來那就是所謂的“明治維新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