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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嘩》第48章-一
  在回學校的火車上,秦博一直悶悶不樂。可憐的孩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況之糟糕,而最毀滅的打擊(父親還瞞著他的病症)仍伺機而動。他悲傷地想著,從小到大自己壓根沒有考慮過生活、未來、家庭、愛情、社會——這些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東西——從沒有教他去思考,他只是通過書本來了解世界。書山學海為他開辟了一條寂靜無人的小道,他不必去理會生活中的繁瑣,一心抓住求知的繩索攀登,就在他不經意往下望的時候,他看見了象征著生活的萬丈深淵。一個人總要經歷這樣的時期,驀然回首,他發現父親已經蒼老,自己儼然成了家中的脊梁,而痛苦即在於自己對改變現狀無能為力。智慧之缺失,經驗之不足,意志之薄弱,資源之匱乏,信心之不足——現實在一夜之間降臨在天真的童心面前,他只能看著真實的龐然大物熊盤虎踞在他夢想之路的前方,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他根本沒有料到生活會是這樣的。純粹聖潔的知識聖殿讓他的心靈如白璧無瑕,並賜予他一雙清澈的眼睛,直到這一天陽光斜斜穿過玻璃,他看見陽光下的塵屑飛舞,實在不是他平素所見到的那個一塵不染的世界。他需要到達彼岸,那裡是成熟、智慧、現實,這條青春之河沒有橋梁可以借路,接受冰冷的、刺骨的河水洗禮是他的必經之路。

  他覺得父親讓他去陸建峰的家是個恥辱。他早聽說了村民對父親的看法,他可不願在心裡重複這些對失敗提出佐證的話語。去陸建峰家的那天晚上,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完全不像在家時的模樣。母親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他這樣想,可是她現在變了,道德淪喪的醜陋劃破了她美麗的面龐,她也因此變成了一個醜女人。她恨母親,也恨自己常常想起母親。母親撓首弄姿的樣子讓他感到痛苦,她從前不會不停地撩撥頭髮,眉毛一閃一閃的。他兩年多沒見母親了。他叫了一聲媽,他在心裡悔恨,他不該叫的,他應該采取橫眉冷對的態度。他從前不是幻想嗎?幻想有一天他見到了他的母親,他將視而不見,哪怕她捶足頓胸,哭啼連連,他正是要這麽折磨母親以使她為自己的良知泯滅付出代價。他甚至要在未來復仇,像基督山伯爵一樣。可是見到母親的那一刻,感情統治了他,淚水表達了一切。他和母親都哭了起來。可是在母親懷裡,他的理智漸漸覺醒了。他一方面感到厭惡,一方面又渴望重新得到母愛的溫馨。父親留給他一個遠去的背影,他同樣流下淚來,只是這淚是冰涼的,屬於與方才的相見之情截然不同的感情。蒼老的父親背負著固執的夢想窮困一生,已經成為他心中的高山,他知道父親定會在歷史的星空留下永恆的軌跡。他的母親說,你要管陸建峰叫叔叔。極度的厭惡之情再次襲上心頭。

  他想起剛進陸建峰家的時候,他驚呆了。明晃晃的一塵不染的白瓷地板,嶄新的紅木家具,超大屏幕的液晶電視,高檔的沙發,一切都在閃閃發光。他尤其記得進門的第一眼,母親叫他換上拖鞋,他沒反應過來,還是一腳踩了進去,他被屋子裡的奢華驚得目眩神迷。一個鎮上的土老板怎麽會有這樣奢侈的家當!他想起了家裡用了二十多年的黑白電視,看起來巴掌大小,是父親結婚前買的。他想起家裡的土炕,縫縫補補的被子和床單。二十多年前上過黑漆的組合櫃。即使這些,都是家裡的珍寶。他換上了拖鞋,使自己懷著蔑視的心情踏進了這個家。陸建峰一定是個凶神惡煞似的人物,

就像電視裡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商販,肥頭大耳,一聲銅臭味,說話點頭哈腰,頂著紅紅的鼻尖,明裡暗裡想著怎麽佔便宜。可是見到陸建峰的時候,他驚詫地看著陸建峰,對陸建峰走過來撫摸自己的頭並向自己問好顯得局促不安,茫然無措——他是一個身體壯碩、眉慈目善、精神抖擻的中年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了一聲叔叔。他為此覺得悔恨,他沒有表明自己嫉惡如仇的態度,他任憑虛偽和偽善在自己面前表演迷惑人心的詭計。睡覺的時候,他獨自睡一張席夢思床上, 寬大的床既大又柔軟,被單是新的,床單也是新的,枕頭軟乎乎的,有一股清新的香氣。床頭櫃上放在一架小巧的擺燈,另一側是一架立式衣櫃,黃色絲綢般的窗簾擋住了清冷的月光。也讓屋裡籠罩著一種微弱的光芒。屋裡的火爐燒得恰到好處,而母親不放心又給他的床下加了電熱毯。他躺在床上,盡管很疲憊,卻怎麽也睡不著,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來回閃爍,這些生活的碎片、幻想的碎片就像閃光的棱鏡把黑漆漆的腦海照得亮堂起來。昨天他還感覺自己是個孩子,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長大了,他開始意識到之前自己的無知。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而父親總是把生活的巨大真實轉化為某種具有美好願景的抽象,所以貧窮、軟弱、困苦顯得無足輕重。他也從來不會為自己的貧苦家境而顯得自卑,因為他自信他擁有一大筆精神財富。可是突然間,現實入侵了他幼小的心靈,他不得不正視突如其來的改變。震驚像一枚炸彈在他心裡轟然炸裂,而可氣的是當他需要勇氣的時候,母親還把將當小小孩童對待。他掀開被子,走下床,光著腳在地板上走著。陶瓷地板有些冰涼,這讓他想起以前在家他偶爾在家的地上跑,把腳掌跑黑了,母親便用掃帚把輕輕打他屁股,叫他要穿鞋。他想起到了學校的宿舍,他不會拖地,他甚至沒有見過拖把,等到大掃除的時候,阿姨問他在家不做家務嗎,幹嘛這麽笨。他不以為然,心裡想著,大丈夫當掃天下,不掃一屋。他來到窗前,窗簾是新換的,柔軟又溫和。他小小的心靈終於明白了財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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