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走後,留下老秦頭一個人斜躺在炕上。他在腦海裡快速回憶完了自己的一生。當人的一生不再屬於明天而屬於回憶,總會讓人徒生傷感——尤其當他與生活的戰鬥屢戰屢敗的時候。他的口裡喃喃念著,“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這是他讀書時期最喜歡的句子。呵,那個時期,仿佛近在眼前的梅李,紫色的誘人的光芒讓人忍不住摘下一顆細細咀嚼其既酸又甜的滋味,可一伸手,就像把手伸進了水面,一圈圈漣漪打散了水中月亮。一生何其短暫!老秦頭感歎道。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老父親,這些年他已經將他遺忘,當他決定在家務農時,父親的憤怒和失望幾乎奪走了他半條生命。而今,他到了父親的年紀,也能體會到父親當年為自己的荒唐行徑所感到的絕望:天黑了。在他的一生裡,欲望極少,差不多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他知道,他內心的力量已經枯竭,和他的肉體一樣差不多病入膏肓。他的內心比他身體更蒼老,它就像自己的破舊的家,沒有希望,堆滿塵土,房梁傾斜,蛀蟲侵蝕。也許來得恰到好處,當他得知自己的病情時,他苦笑著說。他不後悔自己踏上的這條路。民生要他盡快出版他的書,他執拗地搖搖頭。他就像一個燈枯油盡的老人,手裡緊緊地抓著一根繩索,誰也不能叫他松手——這根繩索名叫“倔強”。
他慢慢地下了炕,看上去疲憊不堪,腳上耷拉著一雙既髒又破地老布鞋,來到梳妝鏡前。梳妝鏡下有一個鎖著的櫃子。他發出一聲長歎,好似無可奈何的人終於承認了絕望一樣,這聲長歎好像一粒子彈,從他的靈魂深處射出,洞穿了整個心靈。他打開了櫃子。裡面放在七個整整齊齊的厚本子。這幾個厚本子像蠟燭一樣點亮了他的眼睛,他一下子老淚縱橫。那好像他七個孩子,是他畢生思想和靈感的結晶,他必須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他們的成長。他默默地取出這幾個本子靜靜地端詳起來。本子太厚,他用針線把邊緣穿了起來。他打開了其中一本,裡面的藍色字跡都是自己一字一字地寫下來的。去年秋天,他整理了自己所有的書稿。從兩蛇皮袋的草稿中精簡出這七本出來。算上手頭正在寫的一本,他將有八部作品。他把一隻破布鞋塞到屁股底下,坐了下來,他抱著本子哭了起來。他偶爾懷疑過自己的作品不被世人認可,但絕大多數時間都堅信自己能隨之發表一舉成名。那是他之前的夢想,也是娟兒希望看到的。可是他查出了癌症。這個晴天霹靂一擊劈斷了他未來的歲月,隻留給他兩年光陰,或者更少。可仔細想想,他為自己暗自高興而感到羞愧——他看到了長期混沌又痛苦的生活(他的創作無一不是用痛苦和眼淚培育的)有了一道亮光,順著這道亮光他可以逃離思考、靈感、寫作和生活,這道亮光正是死亡。當一個人幾十年如一日一心一意地撲在自己的工作上的時候,他是不大在意工作之外的生活的,而當他驀然回首,就好像從水中抬起頭呼吸空氣,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可能因此全盤否認自己的一生的工作。老秦頭的臉上露出千愁萬苦的複雜表情,又把書塞了進去,重又鎖上了櫃子。他看了看不遠處的紙筆,那是他即將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吾生》。這是一部“懺悔錄”。
他只寫完了三章,就對自己深惡痛絕了。對於自傳體小說所需要的真實,他竭盡全力地與心靈索取。他仿佛重新認識了自己。如今,他看到那支筆就瑟瑟發抖,仿佛那是文字的使者對自己的精神審判。那支筆死死的盯著他,要讓他不斷地自我反省並予以懺悔。 下午的時候,老秦頭伏在板凳上慢吞吞地寫著。一陣開門關門聲之後,雲龍進來了。
“啊,老秦,今年回來了?秦博兒呢?”雲龍熱情地問道。
趁著雲龍環顧四周的當兒,老秦頭把紙筆撥到一邊,故作高興地樣子轉過身來。
“啊,他啊,去他娘那兒了。”
“王娟還沒回來?”雲龍小心翼翼地問。
老秦頭歎了一口氣作為回答。
“我今天來呢,是想和你談談新農村的事。”雲龍一開口,老秦頭就知道他是村長的說客。
“咱現在國家有政策,一戶人家補助3萬,自己掏4萬,劃算得很。施工隊可以村裡一起搞,也能省下不少錢。現在村裡基本都準備蓋了,你知道的,就在老池岸對面的老果樹地裡頭嘛。你一年多沒回村,地基已經夯實咧。等雪一消,差不多也就是年後,就可以開工了。等的時間不會太長,明年就能住進去。不過說實話,咱住慣了窯的人知道窯的好處,冬暖夏涼,主要是放東西方便。叫咱一下子把窯後頭的零碎兒搬到大平房裡面,確實難看,也裝不下。唉,不過嘛,城鎮化,城鎮化,這窯的確不安全啦。零八年地震,把多少好窯毀咧。旺財家的窯、紅山家的、馬猴家的……都不成樣子咧。光是那縫兒就一腿寬。老秦,你看你是準備怎弄?”
老秦頭只是不斷點頭聽著,也不反駁,臨到人家問他的時候,他才苦笑了一聲說道:“好雲龍啊,你看我這情況,哪裡拿得出錢。這些年攢的幾萬塊錢都叫王娟卷跑咧。你知道……唉……我也沒辦法……再說……娃上學……幸虧縣裡的韓老板資助娃……不然就憑我那點工資……實在意義不大。新莊子……我從來沒想過……蓋的話誰有錢誰蓋吧。”
雖然老秦頭說得聲淚俱下,但雲龍卻裝聾作啞地繼續說:“關鍵是,把咱村的房子都集中在一塊,剩下的地勢統一開發,或者種麥子,或者蓋一些農家樂……當然,這些都是鄉政府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