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小杳幾乎每周一封,和弘毅探討他的作品。小杳戲稱弘毅是“小巴爾扎克”。不過這一來二去,小杳便和弘毅熟絡了起來。小杳想和弘毅見一面。弘毅謊稱自己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已有家世,不便相見。小杳卻拿出少女的固執,迫不及待地想親眼目睹“馮謙”。弘毅屢次拒絕,最終撲滅了少女的熱情之火。弘毅嗅到了一絲愛情的氣息,馬上變得和小倉鼠一樣,嚇得蜷縮在角落,不光如此,它還裝死。他與呈葉的愛情苦果還未成熟,就被風霜摧殘得墜落在地,摔得稀爛。如今,愛情已成為杯弓蛇影——只有當他可以左右愛情的時候(也就是說,在他的作品中),他才有追求愛情的勇氣。事實上,對於年輕的藝術家來說,愛情並非百利而無一害,且看賽斯拉·史丹布克是如何在愛情的溫柔鄉裡一點點揮霍掉天賦的。在弘毅的幻想中,他未來會遇到一個人,她將是他的歸宿,而這個人,他一眼就能辨別出來。對於這點,幾乎成為所有青年男女愛情空想的源泉,因為小說一般都是這麽寫的——冥冥注定的一見鍾情——可是去問問那些年長的智叟吧,愛情在他們口中才不是這樣的呢。
有一天,陽光明媚,雖是秋晨,卻讓人懷疑是春朝。雲心走在路上構思自己的作品,突然聽到有人說:“哇,那不是文珊的男友嗎?”“哦,那可真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文珊太優秀了,她可是歌手大賽的冠軍呢。”“不過我怎麽聽說,她的唱歌功底還遜於鋼琴演奏呢。”“好像是的,決賽當晚,文珊邊彈邊唱,一時間驚豔四方,四個評委拍案叫絕,紛紛起立鼓掌!”“你知道那個頭髮花白的劉老師嗎?”“經常在路上練美聲的那個老頭子嗎?”“嘿嘿,沒錯,就是他,你知道人家怎麽評論他嗎?”“怎麽?”“說他本可以成為郎朗,李雲迪之類的演奏家。”“哦?”“他當場要收文珊為弟子。”“文珊同意了?”“不,他拒絕了。”“那也太不給老人家面子了。”“不過更絕的是,這位德高望重的劉老師數次提出收徒請求,被文珊拒絕。”“這麽說,文珊認識劉老師?”“是啊,聽說她經常去劉老師的琴行練琴。劉老師可欣賞她了。”雲心聽了,不覺得心中一暖。至於他們所說的“紅袖添香”一事,完全是子虛烏有。他們兩人雖說近日來相見頻頻,卻僅限於柏拉圖式的交往。愛情曾像冰雪一樣覆蓋了雲心的心靈,但這份不可遏製的高尚情愫即使在冰凍三尺之下亦頑強地生長著,默默地等待著伊人的魔法解除心靈的禁錮。如今,碧海彎彎,長帆遠影,鷗鳥飛旋,到處是愛的痕跡。愛情就像春風一樣,是遲早、注定要來到的。憑借著戀人們的心靈感應,雲心和文珊情投意合,他總覺得有一根薄如蟬翼的絲線把他的心和文珊的心連結在了一起,有時候他感覺心裡微微顫動,便看向文珊,她也向他投來同樣的目光,好像他波動了心弦,將訊息傳遞給文珊。值得慶幸的是,對於這種愛情,雲心早已在作品中數次勾勒過,那種被預演過的浪漫主義劇本,如今被完整無缺地搬到了現實的大舞台上。如今他成了台上的演員,但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演戲,而是真真實實地劃著愛情的小舟在生活之河中慢慢飄蕩。這讓他也獲得了另外一種快樂,那就是他以筆下人物的視角體驗了一遍他所構想的愛情生活,這一次他也同劇中愛情的寵兒一樣,盡是喝著甜蜜的瓊漿玉液,把愛情的本質看了個透。
如果說文珊是雲心眼裡的一首詩,雲心就是文珊心中的一首鋼琴曲。每次散步的時候,他望著她,她望著他,她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卻只是看到了想象中的、夢幻的、完美的她。他的眸子清澈,仿佛兩旺湖水,離得近的時候,她甚至能看見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透過他的眸子,她仿佛能夠直視到他不染纖塵的靈魂,哦,和她的一樣冰清玉潔。他的鼻翼像一座好看的山脈,簡直像米開朗琪羅的真跡。他的嘴唇不時彈奏出李斯特的妙章,簡直讓她瘋狂!她更欽佩他的文學天才,他有余秋雨的雅韻,又有李太白的飄逸,再加上曹植的妙筆生花,還有繆塞的澎湃熱情,簡直好比舒伯特、莫扎特、李斯特、貝多芬的結合體!“文學和音樂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雲心有一次對文珊這樣說。“我竟然沒有想到!”傳統的家庭教育使文珊絕不會反對雲心的一言一行,何況雲心經常會道出一些音樂領域的驚人見解。“我想,有一天,我也可以成為一名音樂家——讓-雅克·盧梭也做過這個嘗試,他受到了很嚴重的嫉妒——寫作和譜曲並沒有什麽區別,唯一要做到的就是忘記自己,把手交給思想。我聽說雅尼在創造的時候,會把自己關閉在一間黑屋子裡面,這樣便可以讓自己的思想發聲。我寫作的時候,常常會忘記一切,完全是這樣的——雙手不過是思想的工具——而我的思想時不斷迸發的源泉,我不假思索地寫出下一行,直到完結,這才叫一氣呵成!”雲心自信地說,而文珊從此便深信不疑雲心也有成為音樂家的天賦。每天夜裡,文珊總會和陶婷婷分享雲心的事情,陶婷婷像聽搖籃曲一樣慢慢地睡著了。“他是個世上最好的人兒。”文珊把這個秘密分享給了把頭探進來的月光。不過,在雲心看來,他似乎從沒有看清過文珊的臉,她的臉總是籠罩在一種夢幻的、迷離的、完美的迷霧之中,他還在與現實主義做鬥爭。有一天夜裡,雲心差點以為文珊只是他作品中的一個人物,只因為他思切至深,她便像幻影一般來到了他身邊。可是現實主義絕不允許虛幻發生,一種由來已久的幸福感化作鍾杵在他理智之鍾上狠狠敲了一下。振聾發聵!他才從夢幻中醒了過來。現實主義再次用它不可辨駁的真實擊碎了虛幻的浪漫主義泡沫。從此,雲心感覺到,她就是自己,自己不過是另一個她。
中午,弘毅和凡萱從“ANGRY SNOW”走的時候,花兒姐給兒子心良使了個眼色。早在昨夜,花兒姐就叮囑心良,明天等凡萱要走的時候,問一下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看個電影。見凡萱已經換好了衣服,心良叫了一聲:“凡萱?”這道聲波傳遞到凡萱耳中仿佛花了很長時間, 凡萱已經走開了兩步,回過頭來,笑著問:“怎麽了,心良?”這個微笑擊垮了心良的所有勇氣和自信,他不自覺地又想起了自己的瘸腿,想到他們走在街上,他將受到的嘲笑,想到他要告白時,凡萱冷酷的拒絕,這些個比現實淒慘百倍的畫面一下子讓心良口不能言,支支吾吾地說道:“啊……沒事……”凡萱快要轉頭的時候,心良又添了一句,“我怕你落下什麽東西。”說完又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氣急敗壞。愛情讓這個小夥子變得笨拙。他的母親在一旁整理餐巾紙,用余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恨不得給兒子腦門一巴掌。心良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位客人加菜的請求才重新把他變成了精明能乾的小夥子。凡萱和弘毅出去的時候,又給花兒姐打了個招呼。花兒姐笑眯眯地答了一聲。花兒姐心靈並不壞,但為兒子著想的私念把她從一個女性變成一個母親,但凡母親,總是自私地為子女攫取外界一切資源。她覺得弘毅是個障礙——但這並不影響她真心喜歡弘毅這個孩子。她看見凡萱和弘毅並排走的時候,凡萱總是往弘毅這邊靠,而弘毅恰恰相反。在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女人眼裡,這些舉動的含義一覽無余。她認為兒子還有機會。她以自己豐富的經驗和女人敏銳的直覺已經看清了凡萱的性格,她是那種可以不需要愛情——既然當下的年輕人總提到這個詞——僅憑責任就可以在婚姻中保持忠誠的高尚女子。不過,花兒姐遺漏了一點,盡管責任在凡萱心裡佔有崇高地位,但愛情卻是遠遠高於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