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半載春秋在指尖、筆尖悄悄溜走,留下的痕跡無非是幾個日記本,幾篇文章,幾首詩歌,但過去作為一個龐大的時空被整體平移到一個我們無法觸摸到的地方,這種巨大的空洞感侵蝕著每一個人——哪怕他不枉光陰流逝——仿佛我們的生命長河一部分乾涸了,等我們勉強奔騰入流的那一刹那——那正是生命的盡頭——我們只剩下最後一滴水。仿佛自從人類發明了時間的概念,恐慌被統治了我們,我們由此知曉了生命的盡頭,在這屈指可數、彈指一揮的滴答聲中,便是我們獨有的時空。不過,後來時間似乎也發生了膨脹,以至於大家都在抱怨,時間不值時間了。靜思的時候,我們仿佛能感受到時間的流動,它就像黑白琴鍵一樣來回起伏,不過彈奏的都是一些斷章,我們伸出手來,那即是未來,不過它自言已是過去;於是我們冥想,我們非得洞穿思維的黑洞,來看未來時空(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其實這正像荊軻獻給秦王的江山圖,當畫布慢慢展開——那被遮擋住的正是我們的未來——我們發現裡面藏著或是一把匕首,或是一個獎章,或是一個毛絨玩具,我們感到意料之中,又覺尚在情理之中。人們總是盡力撲向未來——無論期待或是驚懼——但它總會變成一個古怪的東西,我們緊握不住,因它以化作青煙,我們叫它回憶。若不是這個夢境還留下了可供觸摸的痕跡,我們難道不把它和夢等而化之?很顯然,未來不過是未知的已知,而過去時已知的已知,時間全部的奧秘就在於揭開帷幕的那一瞬間——有人稱之為當下。”
弘毅和秦博已經坐上了火車,他們讀著雲心的文章,看著藍黑色的荒野在窗外奮力奔逐。去往北方的火車一路瀟瀟,如巨蟒騰挪逶迤,刺破夜色的帷幕,把身體伸向更加遙遠的時空。車廂裡的乘客,多是進京的農民工,拖著勞累一載的疲憊,靠著座位呼呼入睡,有的坐在地上,身前身後放著幾個蛇皮袋,耷拉著頭顱,心思早已飛進故鄉了。“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這麽多生命集結在疾馳的列車上,卻都是差不多相似的靈魂,他們辛苦,他們愛家,他們在勞累中度過一生。曠野低垂,出了北京,星星多了起來。夜深了,車廂的燈都熄滅了。秦博倚在弘毅肩膀上睡著了,弘毅無眠,把思想伸出窗外,打量著這寂寥的荒野。有時路過小城,小城的街燈昏昏欲睡般發出黯淡的光輝,抬眼看看飛馳而過的龐然大物又垂下眼簾;有時路過小鎮,農用的拖拉機、三輪車、收割機、耕地機停在院子裡,就像枕戈待旦的士兵。星星不知疲憊地眨著眼睛,這濃密的星空跟金門村的別無二致,但卻喚不起他那種熟悉的土生土長的家鄉柔情。茫茫的星空正似茫茫人生,他不知歸處。弘毅覺得一陣悲涼,潛意識中的孤獨又喚醒了他對自己身世的悲哀,那是種持續不斷的陣痛,就像沐浴在烈烈秋風中的人,身旁的一切都成為悲傷的陪襯。很久以來,弘毅幾乎忘記了家。他沒有想起過他的叔父和嬸子。當大家像燕歸巢一樣在春節前夕歸家時,他才想到這個詞,“家”。他仿佛感到怦然一擊!孤獨才是他的家。他甚至一下子感到金門村變得無比陌生,像個羈旅之所,而他則是其中過客。這個村落和火車途徑的小村毫無區別。那裡似乎沒有一個真正關心他的人——他也不需要別人的關照。他歎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過去時一個謎,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支撐他生活過的痕跡;而未來則是另一個黑夜,這讓他驚慌,因為他定是一個人跋山涉水,去尋找最後的歸宿。哦,文學。哦,思想。這才是他的友人。他們不離不棄,和他一樣孤獨,甚至就是他本身。夜裡的寒氣爬上窗頭,結成了冰花。有時候,他也意識到自己的消極和憂鬱,但他把這種感覺藏在心裡,當成珍寶,像一隻美麗的孔雀一樣顧影自憐。悲傷或是才是自己的全部,他這樣想道。獨處時的弘毅和平日裡判若兩人。孤獨感借著思想悄悄爬上心頭,就像夜雲在明月旁慢慢移動直到掩映了月光。可這並不痛苦。 平日品嘗乾醴的人不會覺得它清甜,同樣,品嘗苦水的人也不會發覺其中苦味。這倒是像落寞處,一個人月下獨酌,對影成三人,仰天長笑。孤獨深處,並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愉快。這是習慣的力量。不過弘毅從未展現過自己的孤獨,孤獨就像鬧市的隱士,平日裡談笑風生,尋親訪友,每至孤影相隨,這才露出冰山一角。他覺得自己的孤獨是天生的。這種可怕的孤獨讓他幾乎失去了對未來的渴望,也失去了人生的意義。他活著,不為什麽,只是一種習慣;但是,只要他活著,他就不會放棄和思想、文學兩個友人談笑風生。想著想著,他也睡著了,夢裡他也變成一顆星星,但是他忽而發現這才是更加永恆的孤獨。
回到金門市,老秦頭把弘毅二人接到自己住處。老秦頭做了半年的小區保安,還打算繼續乾下去。最外面的大樓的一層是保安隊的住處,隊長把一間大屋子用隔板分成三間,每間放三套架子床。老秦頭住的那一間兼做為他們吃飯的地兒,屋子中間放了一張褪色的黑色木桌,桌子上有一口大盆,盆裡全是拌好的涼菜,旁邊放了一個大塑料袋,裝滿了饅頭。剛進去的時候,保安們正聚在一起就著涼菜吃饅頭。“這是你兒子?”隊長指著弘毅問。“我不是。”弘毅搖頭。隊長笑了笑,轉過身夾了一個饅頭:“吃一個菜夾饃吧。”他們的行李不多,都堆在老秦頭床前。隊長招呼弘毅自己動手。其他保安用家鄉話問起弘毅和秦博的情況,顯得很熱情。老秦頭把隊長拉到一邊,大概希望他能留倆孩子住兩天。隊長認為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