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為什麽?”唐宋有些不解，你是給廠裡乾活，人在廠裡出了事，為什麽不要賠償?這是法規上都規定的，可以索要一定賠償。

　　店外，老高已經整理好了兩個垃圾桶，他用那隻沒有手掌的手臂夾住掃帚，另外一隻手則拿著一個自製裝垃圾的蛇皮袋子，慢慢往前走去。

　　“誰知道他是怎麽想的。”老板抽完最後一口煙，將煙頭踩滅丟進店裡的垃圾簍，說道:“後來聽說，老高的媳婦，也在上班途中出事情了，他是心神失守，才不小心將手伸進了運轉的機器裡。”

　　唐宋眉頭跳了跳，他總算理解，餐館老板說，環衛工老高是個苦命人的原因了。

　　一天之內，老婆和自己雙雙出事，確實挺倒霉的。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禍不單行，所以說老高也真是個命苦的人，好好一個家，瞬間就沒了，唉。”

　　“她老婆怎麽會出事?”唐宋有些好奇。

　　有一個客人進店，老板起身去招呼，他沒忘記回答唐宋的問題:“當年這事應該也上過新聞，也不知道老高媳婦搭錯了哪根筋，坐個公交車去上班，車子開到一半，她非要把頭給伸出來，小孩子都知道那樣做很危險。”

　　上班途中，自己將頭伸了出去，一輛貨車飛馳而過?

　　聽到這裡，唐宋已經隱約察覺出不對了，正如餐館老板所說的，坐在車上，將頭伸出車窗，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這種事，心智不太成熟的小孩子可能會做，但一個擁有成熟思維的成年人是沒有理由去做的。

　　而且，在老高老婆伸頭的那一瞬間，為什麽恰好有一輛大貨車呼嘯而至?

　　跟老板說了聲，唐宋匆匆從餐館裡走出來，恰好和路過的行人撞在一塊……

　　嘭！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路。”

　　說話的是一個身穿單薄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頭上帶著頂建築工地上面常用的安全帽，腳底下踩著雙軍綠色解放鞋。

　　他剛才只顧著想事情，壓根沒注意到從裡頭走出來的唐宋。

　　“沒事。”看到街角拐角處依稀有個紅色身影，唐宋沒有猶豫，快步追了上去。

　　等到他趕到街角時，唐宋發現，四周早已沒有了環衛工人老高的影子。

　　去哪了?

　　這裡是一片低住宅區，有著許多胡同巷子，行人隨便往哪個胡同一鑽，就可以完美藏匿住自己。

　　大約五六分鍾後，唐宋找到了穿著紅色環衛工馬甲的老高。

　　找到老高時，他坐在台階上，打掃衛生用的物什靠在牆上，背後是成片的巷群，他手裡抓了個饅頭，正啃到一半。

　　將手裡沒吃完的半個饅頭用白塑料袋包起來塞進上衣口袋，老高抹了抹嘴角，這才抬頭:“你是?”

　　對面的年輕人沒有回答，老高從台階上起身，本想直接走，可發覺年輕人一直盯著自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有什麽事嗎?”

　　唐宋這才回過神來，朝著老高道:“不好意思，剛才在想些事情，請問……您是高鐵柱嗎?”

　　老高的名字，他自然是從餐館老板那裡問出來的。

　　高鐵柱準備去拿掃帚的左手一頓，他臉上的皺紋很深，似乎是這幾年的痛苦經歷加劇了他衰老的速度。

　　“我是高鐵柱。”他仔細瞧了一眼唐宋，發現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不由得問了一句:“你是?”

　　“我是杭市網絡新媒體的記者。”唐宋臉色平靜，

說道:“這次前來，是想要了解一下，關於您的新聞。”　　說著唐宋開始摸身上的口袋，隔了一小會兒，他抱歉笑了起來:“名片今天忘帶了。”

　　“記者?”老高臉色突然變得很差，大聲道:“我沒有什麽新聞！你認錯人了！”

　　“高先生，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要采訪一下，當年發生的事情。”

　　唐宋努力讓自己的笑容變得和善，他的外表陽光，很容易獲得其他人的好感。

　　唐宋天生能給人一種……這個小夥子一看就是個好人的感覺。

　　“呼，呼。”老高重重吐了好幾口氣，他用完好的左手將靠在牆上的兩樣清掃工具一並抓在手裡，說道:“沒什麽好說的，當時我就說了，那只是一個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把手放進機器裡去了。”

　　“那你為什麽不要工廠的賠償?”

　　這是唐宋心裡的一個疑惑點， 在工廠上班時間裡受傷，完全可以算作工傷。

　　並且老板好像也沒賴的打算，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好像沒有誰會拒絕。

　　“我說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的疏忽造成的意外，工廠不應該為我的過失買單，這個問題我當時就回答過。”

　　站在台階上，老高語氣沉靜，從最開始被人揭開傷口的憤怒，到現在的幾乎平靜下來，他的情緒調節得很快，或許跟他這些年的經歷有關。

　　老高的解釋有些牽強，但唐宋也找不出好的理由反駁:“那能說一下，關於您妻子的事情嗎?我們新媒體對這件事很好奇，您放心，如果報道出來的話，您要是不願意，我們可以用化名。”

　　唐宋現在已經完全將自己當成一個新媒體的記者了，他角色代入很快。

　　提到老婆，老高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沉默了好久:“找個地方說吧，在外面也不合適。”

　　五分鍾後，推開一扇老舊的院門，老高也沒邀請，自顧自往裡走，好在唐宋不是那種喜歡客套的人，他跟著進了院子，還很貼心的幫忙關好了院門。

　　院子不大，用幾根木頭撐了起來，上面蓋了一塊透明塑料布，大概是用來擋雨水的，角落裡堆著不少瓶子、紙殼等等廢品。

　　將蛇皮袋裡的幾個空瓶子丟到角落，老高一頭鑽進了裡屋。

　　唐宋跟著來到裡屋時，老高正在桌子上用卷紙卷煙絲，他卷得很快，沾了點口水在卷紙上，不到十秒鍾，一根手工卷煙就製作出來了。

　　“我這有煙。”唐宋見狀，掏出一包利群丟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