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C國南部邊境早上六點,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在搖晃的機艙裡,秦肖羽和同機的六位戰友,都默不作聲地望著彼此。機艙裡很暗,加上每個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油彩,其實根本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這樣看著,也隻是緩解一下實戰前的緊張罷了。
運12發動機突突突的鳴響聲、航空煤油的氣味、從起飛時一直亮著的紅色跳傘指示燈、堅硬冰冷的座椅,機艙裡的一切,秦肖羽都是那麽熟悉。
從穿上軍裝以來,他不止一百次從飛機上跳下,其中也不乏夜間的跳傘經歷。然而,與以前不同的是,從懸窗向外望去,在漆黑的夜空裡看不見機翼閃爍的航行燈,正是這一點提醒著他,今天是一次真刀真槍的實戰,在地面上迎接他們的,不是熱情的著陸場保障人員,而是凶狠的敵人。
“大羽,今天跳完傘有沒有土雞湯喝啊?”坐在秦肖羽對面的馬毅拉大聲音問道。
這一聽就是想要打破緊張氣氛的沒事找事的調侃。卻沒有引來其他人的回應,秦肖羽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接話。
同機的這些戰友,都是一起上的軍校、一起經歷跳傘和其他軍事訓練、同批分到一個部隊的兄弟。以前訓練的時候,跳傘著陸場附近老鄉家的土雞又美味又正宗,每次跳傘訓練,他們總是提前打電話讓老鄉先燉著,跳傘落地後在等待收隊的間隙偷偷跑去加個餐,是他們輕松美好的回憶。
可是今天,他們的身份不再是學生,而是肩負使命的戰鬥人員,這次戰鬥行動這對他們來說都是第一次。秦肖羽是小隊隊長,他覺得自己有責任緩解一下大家的緊張情緒,但更重要的是在凝聚團隊、樹立信心。
“各位兄弟,這次A集團軍安排我們在南部邊境執行清除毒販的任務,用意是什麽大家都知道的吧?”他想讓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
“我們是C國空降特戰專業第一批畢業生,上級想檢驗一下我們的實力吧?”作為軍校中的死黨,馬毅歷來是都是緊跟秦肖羽步伐的第一人。
“是啊,聽說A軍歷來偏愛部隊提乾的軍官,對我們這些學生官有成見,莫不是要看我們的笑話?”坐在他旁邊的狙擊手張晨說。
“這就算是一次帶實戰背景的訓練吧。”觀察手潘得志倒是比較樂觀。
秦肖羽等了等,步槍手宋強、馮偉偉和通信兵舒瑤三個都不說話,於是說道:“這次我們要剿滅的販毒集團,長期盤踞於邊境線我方一側,這裡地處高山叢林地帶,山高林密、地形複雜,以前我國組織了幾次清剿行動,他們要麽隱藏深山逃過一劫,要麽潛到國外、過後又卷土重來,始終陰魂不散,長期擾亂邊境秩序、毒害我國人民。”
“如果單靠正面推進,敵人有可能會潛逃到國外,達不到斬草除根的目的,同時如果境外敵對分子入境支援參戰,會增加任務難度、造成複雜局面。所以禁毒總部協調空降兵參戰,就是要運用我們快速深入敵後,通過斷敵退路,以期徹底剿滅長期盤踞我國的這顆毒瘤!”
“還要強調一點:我們面對的這個販毒組織,他們跟境外的毒梟、甚至非政府軍事組織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情報表明,在背後支持他們的,正是一支境外的非政府軍事武裝力量,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次任務就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掃毒鬥爭,而是關系國家安全的一次戰爭,我們上陣殺敵義不容辭!”
其實這些關於任務的信息,
在戰前簡報中都已經詳細通報過了,秦肖羽之所以再強調一遍,是想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任務上來,這畢竟是他們第一次實戰任務,保持專注和適度緊張是非常必要的。 看大家都沉默著,秦肖羽繼續說:“我們是C國首批空降特戰專業的畢業學員,從院校到部隊都對我們寄予厚望,大家也都明白,從技術院校到指揮院校的這5年來,國家在我們身上的投入不亞於培養飛行員。我們作為剛分配到部隊的排長,將來都是要帶兵打仗的。”
“現在邊境不安寧,國家正是用人之際,這次旅裡把邊境掃毒任務交給我們新畢業排長,由清一色的新任軍官組隊,連戰術指揮都是我們自己負責,既是對我們的信任、更是一次難得的鍛煉,說得明白點,這就是我們成為正式基層指揮員以前的一次特殊入職儀式!”
“既然是實戰,就可能會有負傷甚至犧牲。別人都說空降兵每年訓練是有死亡率的,訓練都有可能為國捐軀,戰爭更不用說了。我說這些並不是說我們當中有人會回不來,隻是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下去之後就是叢林,雞湯肯定喝不上了,連乾淨的水有沒有都很難說,但隻要我們把以前學的本領使出來、彼此照應,我相信是沒問題的。”
信心比黃金還要珍貴。尤其是在面對未知的險境的時候,這種信心,是與體能和軍事技能同樣重要的致勝因素。
秦肖羽邊想邊說:“前天我作為小隊長到指揮部去開會,感覺到作為國家重點培養的強軍種子,其實軍裡對我們這批年輕幹部還是非常珍視的,這次任務對我們也很照顧,首先任務的危險程度並不高,我們面對的敵人並不是正規部隊,隻是一些長期隱匿在叢林中的流寇而已,數量和組織紀律上都與正規的軍隊相差甚遠,我們以前的訓練是瞄準正規戰場和強國軍隊,相信不在話下。”
“為了保障這次任務,集團軍Z旅派出兩架“翼龍”無人機24小時輪值任務空域收集戰場情報、傳遞指揮信息,軍裡派出指揮經驗豐富的徐副參謀長趕到旅指揮所全程參與指揮……..”
馬毅突然打斷了秦肖羽:“對了,大羽,說起指揮,據說這次初指院派來一個教員觀摩團,全程在指揮中心觀摩這次作戰。李老師也在裡面。你聽說了嗎?”
“初指院”是c國陸軍初級指揮學院的簡稱,雖然有一個“初”字,但就像西點軍校一樣,是C國最知名的軍事指揮院校,是該國指揮軍官的搖籃。也是秦肖羽他們的母校。
馬毅所說的李老師叫李潔茹,是他們軍校時期的作戰指揮學教員。她那時剛從高等軍事研究院軍事通信專業研究生畢業,由於專業優秀,論文受到高層關注,年僅24歲就受聘到初指院任教,這在以治學嚴謹、師資要求高而著稱的初指院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他們是她的第一批學生。
聽到李老師這個名字,秦肖羽的思路被打斷了,心中泛起溫柔的微波,頓時失語了。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名字,她會來觀摩他們作戰的消息,他怎能不知道?
“有一年多沒見李老師了,不知道是不是比以前更高冷了?”張晨哪壺不開提哪壺。
“也許名花有主了,她那塊冰才會被融化,哈哈。”
“你說的冰,是冰雪聰明的冰,還是冷若冰霜的冰,還是冰清玉潔的冰?恩?”
“都有、都有,哈哈。”
“現在是什麽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剛才的戰場情況還有說完,不要打岔!”秦肖羽一看他們越來越放肆,有些話觸動了他隱秘的心情,雖然他很想聽到關於她的任何消息,但現在這樣對任務不利,不得不製止道。
“從現在開始到任務完成,你們不要提跟任務無關的事!”
大家一看秦肖羽表情不對,一時都住口了。
“我接著說,為了保障這次任務,除了指揮所外,一個加強連和一架Z-10武裝直升機在離戰場不超過100公裡的Y省軍用機場全天候戰鬥值班,隨時準備支援接應。這些都是為了我們既能完成任務、又能全身而退。可以說,總部對培養和保護我們也是用心良苦啊!”
大家的注意力從剛才的話題重新轉移到了這次任務上,因為他們都感受到了,秦肖羽強大的自我控制和調節情緒的能力。能控制自己的,當然也能控制別人。
他們還清晰地感受到:從秦肖羽言語中透露出來的,是他既不輕視任務、也不過分緊張的客觀分析。在昏暗狹窄的機艙裡,令人煩躁的發動機噪音下,特別是在緊張沉悶的戰前氛圍中,他能冷靜說出這樣一番話,足見心理素質異於常人,這是戰場指揮員必備的領導素質。
秦肖羽在軍校時就一直擔任學員隊模擬連長,這次擔任小隊指揮員,是同學之間互相推薦的,雖然口裡不說,大家在心裡都對他給予了足以托付生命的信任。
其實,在他們7個人中間,這種信任並不僅僅是對秦肖羽一個人的信任,也不僅僅是隊員對隊長的信任。
嚴格說來,他們並不是上級和部屬的關系,而是同學和戰友的關系。他們都是二十三、四歲的同齡人,在五年軍校生涯的艱苦磨煉中,一起從普通地方高中學生成長為合格軍人和空降兵指揮官,一起經過基礎體能、共同科目、長途拉練、野外生存和各種機型地形環境跳傘等艱苦訓練,一起為了通過文化科目學習而加班熬夜。
由於他們專業的特殊性和經歷的生死考驗,這種關系的親密程度,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同學感情。
大家都彼此相信,在險惡的戰場環境中,隻要身後有自己的戰友,那麽後方一定是安全的,絕不會因為擔心背後挨子彈而分心走神。
而秦肖羽之所以擔任小隊長, 僅僅是因為一個團體需要一個帶頭人而已。
但他心裡清楚,雖然大家軍銜一樣、職級一樣、身份一樣,但他肩負著戰鬥指揮和決策責任,戰友之間的信任固然可貴,但最終決定這支隊伍戰鬥力和任務成敗的,是高度統一的意志和行動,他最需要做的,就是把大家的思想意志和行動方向集中到他身上來。
“我們是朝夕相處5年的戰友加死黨,兄弟感情沒得說,但這次是實戰,不比以前的訓練,會遇到什麽困難和特殊情況現在沒法預料,但不管怎樣,我們這個隊伍需要快速決策和果斷行動,隻要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帶大家完成任務安全回家的。”
“放心哥們!”還是馬毅先說話。他把聲音放得很輕松,但又不乏堅定。他是最了解的秦肖羽的:大羽平時並不善言談,也不愛沒事和同學扎堆開玩笑。今天在即將跳傘奔赴戰場的當口一口氣說了這麽多,中間沒有一句玩笑話,很強烈地透出初次指揮作戰的責任和壓力。作為在軍校上下鋪的兄弟,馬毅必須第一個站出來力挺他、給他鼓舞和力量。
張晨、得志、舒瑤也不約而同的以相同的語氣重複“放心哥們!”,宋強、馮偉偉用力向胸前緊了緊懷中的備份傘,朝秦肖羽微微點頭,以他們熟悉的肢體語言表達了對戰友的支持。
秦肖羽也被戰友情誼感染了,以莊重的目光環視了一遍機艙裡的兄弟,以示感謝和信任。機艙裡的指示燈依然是紅色,他看看表,從戰前計算的飛行時間來看,離到達目標空域時間還有半小時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