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這間綢緞莊的是林家的老人,叫什麽不知道,反正林如海讓他們姐弟管人家叫林伯,是林如海身邊得力下人林東的父親,林伯幾代人都是林家的下人,深受林如海的信任,所以林伯不但管理著綢緞莊,別的鋪子和林家老院子都是他在打理,林曄首選來到綢緞莊也是要來見這個林伯。
林曄走進綢緞莊瀏覽了一下,綢緞顏色還行,品種挺豐富的,鋪展的井然有序,進來買的人也還行,算不上多但也不算少,林曄便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一個夥子看見了林曄,見林曄年紀雖小卻衣著不凡,便面帶微笑的迎了上去,問道:“這位小公子請了,不知小公子有什麽需要買的?我們這裡品種全,樣式多,保準有您滿意的。”
林曄點了點頭,看了看四周,才問道:“你們管事的在不在,我找他有事要談,你就說是揚州來的人要見他。”
那夥計名叫徐三,是個心思靈活的人,他早就聽管事林管家說過在揚州的主家少爺姑娘來到京城了,住在榮國府賈家,林管家去了幾次也沒見到人,沒想到今兒店裡來了個小孩子說要找林管家,看衣著打扮氣質,估摸著就是主家的小少爺吧,徐三連忙彎下了腰,笑道:“您就是少爺吧?小的叫徐三,這兩日林管家好幾次去榮國府府都沒見到您,正著急呢,沒想到您就親自上門了,快往裡面請,正巧林管家現在正在後面查看帳簿呢。”
林伯去榮國府找過自己?怎麽沒有聽說有這回事啊?林曄疑惑的摸著下巴,隨著徐三走進了後院的一間書房裡。進屋就看見一名頭髮花白精神健碩的老人坐在書桌旁認真的核對帳目,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的說道:“誰啊?不知道我核對帳目的時候不許閑人進來嗎?這可是要給老爺看的帳本,不能出一點差錯,還不與我出去,有什麽事等我看完了再說。”
徐三連忙笑著說道:“林管家定下的規矩誰不知道,只是從揚州來的少爺到了,說要見您,小的不敢怠慢,才引過來的。”
“什麽?少爺來了?”林伯聞言立即放下手裡的帳本,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徐三帶進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忙站了起來,來到林曄面前,說道:“前些時日我就接到老爺的信,說姑娘和少爺要來京城,我待要去碼頭接的時候,姑娘和少爺卻已經早就進了榮國府,所以老漢我還沒有見過少爺,你說你是林家的少爺,可有憑證?”
林曄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遞給林伯,笑道:“我可沒有開口說我是林家的少爺,只是那個叫徐三的夥計猜出來的,不過倒是沒有猜錯,這是父親寫給你的信和信物,林伯你仔細辨別一下。”
林伯聽了瞪了徐三一眼,才伸出雙手恭敬的接過書信和玉佩,拆開看了一遍信,又看了看玉佩,終於確定了林曄的身份,然後把玉佩又雙手捧著還給林曄,激動的渾身都顫抖著,說道:“果真是林少爺啊,請恕剛才老漢無禮了。”
林曄接過玉佩,又放回了懷裡,笑道:“這有什麽無禮不無禮的,林伯在京城為林家打理產業數十年,從未離開過京城,自我出生到現在也沒有見過,哪裡會認得我是誰啊,這般謹慎才是應該的。”
林伯笑著點了點頭,把林曄引到座位上,又命待在一邊的徐三去泡茶,才說道:“剛才老爺的信我看了,也知道了老爺的意思,要我說也是應該這樣做的,自家的產業憑什麽要給賈家管理?少爺你來京城沒多久可能不知道,
這個賈家在京城的名聲可不怎麽地啊,賈家子弟吃喝嫖賭,坑蒙拐騙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據說還放著利子錢,逼死了好幾口子了,這樣的人家您說把咱們這點產業送上門去,還能要的回來嗎?老爺也是常年在揚州消息有些不通暢了,不然怎麽會把姑娘和少爺放進榮國府這個大染缸裡來呢?” 林曄心裡有些吃驚,問道:“榮國府的名聲已經壞到這個份上了嗎?這到底是有人造謠還是確有其事啊?”王夫人和王熙鳳兩姑侄女放高利貸這事林曄以前在書中讀過,卻沒有聽到過逼死人的事,想來也是無關主題所以書裡沒表,只是他沒想到消息居然傳的人盡皆知,連林伯都知道榮國府放利子錢的事情,可見京城裡有多少人在看榮國府的笑話呢。
林伯肯定的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是確有其事,因為與咱家連著親戚關系,我還特意使人打探了一下,京城裡各處勳貴們,別看面子光鮮,其實都是樣子貨了,不獨是榮國府在放利子錢,但在這些放利子錢的勳貴裡,隻榮國府利息最高,催債催的最狠,名聲也是最差的,但凡是有點門路的都不會去找榮國府借錢,這幾年因為還不起錢而被榮國府逼得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有好幾家,我記得有一家最慘,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家產也不算少,只是有次家裡老太太得了病,為了治病花了不少錢,一時就有些周轉不靈了,本來只要把家裡的一些古物字畫賣了也能應付的過來,但這家人想著人們都知道他家現在急需錢,字畫賣出去恐怕被人壓價,又知道榮國府在放利子錢,想著與賈家連著親,不過是借些銀錢周轉一下,想來賈家也不會坑自己,就向賈家借了三千兩銀子應急了,誰知道要還的時候榮國府獅子大開口居然要連本帶利一萬兩,不給不行,迫於榮國府的勢力,這家人砸鍋賣鐵的湊了一萬兩銀子,可是這次榮國府又漲價了,要三萬兩,這家人回去又賣了祖地田產宅院等等一切能賣的,結果榮國府拿到了三萬兩還要三千兩本金,這下那戶人家就還不起了,就硬著頭皮說不過借了你們三千兩銀子,十倍還給你家了還不滿意,有這麽坑自家親戚的嗎?這錢不還了,還要去官府告你們去!這麽一說一下捅了馬蜂窩了,榮國府憑借權勢讓京兆府以誣告侮辱勳貴的名義拿了那家人的所有人下獄,抄賣了他們最後容身放院子,又怕他們出來後把事情鬧騰開了,花錢使人在裡面把人一家都毒死了,就剩下一個不滿三歲的女孩也賣到了妓院裡去了,榨乾這家人的最後一點價值,這還是親戚呢。你說榮國府做的事多喪盡天良啊,他們自以為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的,卻不知道私下裡早在京城裡傳開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指著榮國府的大門罵街呢。而這還只是其中一件,相似的還有不少呢,你說我能放心你和姑娘住進去嗎?”
生長在紅旗下的林曄哪裡聽過這等淒慘的事情,只聽得脊背發涼眼睛發紅,最後實在忍不住一拳頭砸在了書桌上,全力之下,結實的書桌被林曄一拳給砸塌了,桌子上面的帳本飛的滿天都是,倒是把一旁的林伯嚇了一跳,忙上前去拉著林曄的手查看,滿是心疼的說道:“少爺氣歸氣,但也不要不顧及自己的身子啊,這要是碰壞了可怎生是好?”
林曄一揮手,擺脫了林伯的手,沉聲問道:“既然賈家放利子錢害死人的事那麽多人知道,就沒有人去收拾他們嗎?那些風聞奏事的禦史也不上湊嗎?”
林伯苦笑著搖頭說道:“現如今權貴們官官相護,讓百姓告狀無門,禦史們也畏懼權貴們的勢力明哲保身,就算事情傳到皇帝的耳中,依著榮國府往日的功勳,皇上為了不留下苛待功臣之後刻薄寡恩的名聲也未必會懲罰榮國府,所以這也是榮國府這樣的勳貴們這麽囂張的資本。”
林曄這時候才深感封建社會時代底層百姓的無奈,受著權貴們的壓迫又無處伸冤,甚至生死都不掌控在自己的手裡,活著是多麽的艱辛啊!又盤算著現在帶著林黛玉脫離榮國府的可能性,想了半天也沒有辦法,只能恨恨地說道:“我還真不知道榮國府已經敗落到這般田地,隻可恨我們年幼,行事受到頗多限制,想來我姐弟二人要榮國府他們必定不允,就是父親恐怕也不同意,只是一想到在榮國府裡吃的米喝的水都是外面百姓的血肉,我就感到惡心。”
林伯也是點了點頭,歎道:“是啊,姑娘和少爺現在必是不能從榮國府離開的,只是長在榮國府住著,以後長大了,恐怕對名聲也是有害啊!”
林曄想了一下,說道:“我姐弟在榮國府每月有二兩例錢,加上丫鬟和婆子的,每月大概有十兩左右,這些銀子我們都不用,全部交給林伯你,你再使人把這些銀子還給那些借了榮國府利子錢的苦命人,給的時候把情況說明了,最好把事情宣揚出去,讓人們知道雖然我們姐弟住在榮國府,卻沒有用榮國府一絲一毫的好處。”
林伯遲疑的說道:“少爺的辦法挺好,只是這樣一來榮國府知道了怎麽辦?畢竟你們還在裡面住著呢啊!”
林曄無所謂的說道:“榮國府放利子錢逼死人的事傳的滿京城都知道他們還蒙在鼓裡當別人都不知道呢,你覺得他們能打聽到我們的所作所為嗎?再說就算他們知道了又怎麽樣?我父親尚在,他們還能把我們姐弟吃了不成?我倒還巴望著他們早點聽到消息,打草驚蛇,然後有所領悟,把放利子錢的事放下,哪怕是收斂點也是好的。”
林伯讚歎的點了點頭,笑道:“還是少爺考慮的周到,就按少爺說的辦,咱不稀罕他榮國府的那兩臭錢。”
林曄看著林伯豪氣乾雲的樣子,笑了笑,感歎道:“只是以後我姐弟的嚼用要落到林伯的身上了,不知道京中這點產出能不能養得起我們姐弟?林伯的擔子要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