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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山海驚》第222章 陰溝裡的男人
毋庸置疑,荼以魚進谷是來找斟仲和他的朋友們的。

 陰晷谷連著陰山,狹長細深,腹地幽窄。

 荼以魚過了陰山,無異於截斷了他們的去路,此時想逃也逃不掉了。更何況卓展他們根本沒想逃,只不過本以為是去於陽城才能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沒想到竟來得這般快,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荼以魚的車馬隊陣仗很大,蓋傘帳幔浩浩蕩蕩,似迎親隊伍般華麗氣派。

 這也難怪,極好面子的他,多年未回谷,回來一次,必要擺出最大排場,要不然怎能有衣錦還鄉、榮歸故裡的感覺呢。

 十幾名鐵甲騎士簇擁著高大的四馬軺車,緩緩進谷。

 織錦的碩大傘蓋下,高坐著的便是那不可一世的西山毒藥派至尊,化蠱閣掌門,國藥師,荼以魚了。

 雖已在心中刻畫了一萬遍這陰毒掌門的反派形象,但令卓展他們大吃一驚的是,這荼以魚居然是個只有半邊臉的廢人。

 他一邊臉與常人無異,眉眼骨骼和弟弟荼以蟬有些許相似,細看還有幾分俊秀。

 而另一邊臉,竟如焦炭一般,整個萎縮、枯槁了,又黑又皺又乾。上面還結著硬結凸起的疤痕,草草亂亂,團團的狼藉,像極了河床淺灘裡乾結的魚屍骨。半邊臉上的眼睛、鼻子、甚至半個嘴唇都沒有了,皺巴巴的擠成一團,仿佛地獄的惡鬼一般,觸目驚心,森然可怖。

 然而最令人驚怵的,卻是從那唯一一隻眼睛中射出的精光。那眼神,就像躲在陰溝裡窺伺人間的老鼠,陰鷙,狡黠,詭詐,記恨,又多疑。隻輕瞥一眼,便讓所有人都寒毛一豎,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順著脊背直鑽天靈蓋。

 然而孤傲的荼以魚卻並沒有當即停下隊伍,甚至連他自己的親弟弟也沒看一眼,而是坐得更加端正,目不斜視地繼續往谷裡進發。

 不過荼以魚身後的幾個強壯甲士卻在荼以魚的軺車經過後,徑直走向斟仲,看似友好實則威脅地將斟仲和卓展他們包圍起來,示意他們跟著隊伍一同前行。

 段飛眉頭一皺,剛想上前理論,卻被卓展拉了回來。

 “總歸要碰上,姑且跟他們走,就算他們想搞小動作,僅這十幾人,咱們也不怕他們。”卓展小聲嘀咕道。

 眾人會意,不再作聲,乖乖跟著荼以魚,再次回到了谷中。

 得知荼家大當家的歸谷,谷中家家戶戶都出來迎接,爭相噓寒問暖,一時間將這並不寬裕的谷道圍得水泄不通。

 高坐在軺車上的荼以魚很是得意,笑著享受著這隻屬於他的榮譽。然而他並沒有下車,甚至沒有起身,依舊安然地坐在那裡,輕揮著手,假惺惺地笑著,就算跟故土鄉民寒暄過了。

 荼以魚帶來的那些甲士倒很強硬,揮戈驅趕著圍攏過來的鄉民,硬是在這狹窄又擁擠的地帶開出一條路來。

 荼以魚帶著幾個甲士進了荼以蟬的家,卻將荼以蟬攔在了院外,而是讓斟仲和卓展他們進到了屋裡。

 大門一鎖,似是要關門打狗一般的凶狠。

 本就不大的石土屋內,硬是滿滿當當裝了十來個人,實在擁擠不堪。

 卓展他們本能地與荼以魚和他的手下分佔了屋子的東西兩端,大眼瞪小眼地盯著對方,一股濃濃的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不過這樣近距離的接觸,也讓眾人看清了那荼以魚的全貌。

 他不僅半邊臉是焦炭,連著個那邊的半個身子都是廢的。

 肩膀像被削掉一樣,華麗的錦袍松松垮垮地垂落下來,窗簾般拖在地上。

 寬大的袖口中,露出一隻枯樹枝般的黑手。不過這手似乎是能動的,此時正顫抖地拄著一隻鐵樺包金的拐杖,緩緩摩挲著。

 腿雖沒露在外面,但從他的動作上可以看出,他的那條腿也是半廢的。即便他拄著拐杖,也是一步一個踉蹌,動作僵澀得很。

 荼以魚徐徐轉身,坐在手下搬來的一把椅子上,雙手疊扶在拐杖上,凝眸盯著對面的幾人。

 他目光橫掃而過,卻在卓展和段飛身上停留片刻。

 只見他清冷一笑,有些幸災樂禍,陰陽怪氣道:“有兩個大人物啊,中了萬蠱蛛毒竟然都能解開,看來,是我小看你們了。”

 卓展、段飛一愣,相視色變,原本還算淡定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卓展微微皺眉,沉吟片刻,冰冷說道:“荼掌門眼力神準,真不愧是西山第一毒藥師。”

 荼以魚哼哼一笑,不屑道:“若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我這個國藥師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穩了。不過,你們能力也不差,能找來晶丹觀掌門解了我親自給曹朗坤調的毒,不錯,不錯啊。”

 荼以魚的話語中明顯帶著挖苦與怨氣,似乎解了他親手調製的毒這件事,讓他很失顏面。

 卓展駭然,警惕地問道:“你……調查我們?”

 荼以魚仰頭而笑,悠悠道:“對於想來於陽城殺我的敵人,不了解清楚,我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嘍。”

 卓展微覷的雙眼陡然睜開,高聲道:“我們確實打算去於陽城,不過……殺你?閣下怕是想多了吧。我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倒是你,是如何知道我們要去白於山,於陽城?”

 荼以魚瞬間斂起臉上的笑容,冷徹道:“這就要感謝我那個好弟弟了。若不是他手書一封,送到王城,我又怎會知曉?”

 “荼二當家?”眾人茫然相視,很是不解。

 “沒錯。他在信裡對自己被廢一事輕描淡寫,卻為斟仲和你們幾個大肆求情,求我放你們一條生路。這實在令人費解。

 若不是血脈相連,我荼以魚實在不願承認自己還有一個這樣的廢物弟弟,真真是蠢透了,竟為了傷害自己的仇人向我搖尾乞憐。

 不過,這也恰恰讓我知道了你們要來於陽城。否則,他也不會急著給我寫這封信,還要快馬送來。”荼以魚說道。

 卓展恍然,終於明白。原來是荼以蟬的好心讓他這位陰暗、多疑的哥哥生了戒心。

 卓展搖了搖頭,平靜道:“荼二當家的事,我們很抱歉,也不想推卸責任。不過,此去白於山,我們只是想面見西山白帝,並非去觸閣下的逆鱗,閣下怕是誤會了。”

 “誤會?哈哈,哈哈哈哈哈……”荼以魚突然放聲大笑,狂浪不止,“想讓我相信你們心思單純,你們怕不是把我當成我那個傻弟弟了吧?”

 荼以魚倏地色變,話鋒一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幾個是去了那白桵國還能活著回來的人。不僅活著回來,還帶回了失蹤多年的丹砂國上將軍石川。又在盤龍寨得了那千年黑龍。還在崇吾山救下祁同淵的女兒,並成功慫恿了祁同淵為了你們觸怒了酉擎封主。你們做了這些個好事,竟在我面前裝單純、裝無辜?可笑,真是可笑!”

 眾人登時膽戰心寒。

 他們知道荼以魚在調查他們,卻怎麽也沒想到,他竟會把他們來到西山後的事情摸了個一清二楚。

 此刻,他們在荼以魚面前似乎成了沒有隱私和秘密可言的透明人,頗有一種被當眾扒光了看的憤怒和無力。

 卓展強壓著自己那顆震驚的心,鎮定片刻,和緩說道:“既然荼掌門這麽了解我們,那也應該清楚,我們此去西山王畿,是欲面見白帝,取回師祖江酉國老先生曾留在白於山的東西。並非是要去找閣下麻煩,更沒有任何要殺您的心思。”

 荼以魚自顧自地搖著頭,顯然不信:“取東西?你們明知自己害了我弟弟,而我,就在王畿。到底是什麽東西讓你們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取回?”

 “一枚石刻。”卓展鄭重說道。

 “石刻?哈哈,哈哈哈……”荼以魚扶在拐杖上大笑著,卻又驟然斂笑,疾言厲色道:“大膽狂徒!你莫不是把我當成三歲小孩子耍弄?裝傻也要有個限度,我沒當即取你們性命,已是格外開恩。休要再肆意戲耍本尊!”

 卓展很是無奈,急忙道:“我並非在戲弄閣下,也無意於此。這石刻在閣下眼中可能一文不值,但對於我來說卻比生命還重要。不管您相信與否,我們真的是去取石刻的,絕無半點戲言。”

 荼以魚冷冷一笑,鄙夷道:“哼哼,江酉國的徒孫,能是什麽好東西。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這梁子,你我算是結下了。”

 卓展一怔,瞬間明白這荼以魚曾經是與江老有過恩怨的,他們這回算是徹底撞到槍口上了。

 荼以魚和江老之間有什麽冤仇卓展是不知道的,但不管是什麽仇怨,就憑荼以魚這善妒記仇的心性,此番都不會放過他們了,更何況還有傷害荼以蟬、欺辱荼家這層新仇在。

 卓展掩飾住心中的不安,故作安然道:“哦,想來閣下與師祖還是舊時,真是巧了,剛才未給閣下作揖,是我等怠慢了。”

 荼以魚那唯一的眼睛驟然圓睜,凶光射出,怨念四溢,厲聲道:“好個如簧的巧舌!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不敢,也不能。”卓展平靜道,語氣堅定。。

 “你說什麽?”荼以魚大驚,眯起眼睛,低聲問道。

 “我是說,你不敢殺我們。從剛剛開始,你就口口聲稱要取我們性命,你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國藥師這樣尊貴的身份,而且還擺這麽大的陣仗衣錦還鄉,陰晷谷內人人皆知。就算閣下再得白帝寵愛,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泄私憤。殺了我們,你沒法交代。”

 卓展頓了頓,繼續說道:“荼掌門,既然我們在西山做的大大小小的事你都調查得如此清楚,那麽也一定知道我們幾個的巫力和實力。像閣下這樣心思縝密之人,是不會漏掉這個的。既然知道我們的實力,所以,殺我們,呵呵,你也不能。”

 卓展的一席話像一把利刃,瞬間劃開了荼以魚那長久以來包裹自己的堅硬的繭,讓他的盤算和弱點盡數展露出來。這令陰鷙又高傲的他很不爽。此時他那如老鼠般的眼睛射出銳利的精光,直勾勾地盯著卓展。

 卓展頓了頓,繼續說道:“此番你回陰晷谷,毫無疑問,目的就是斟大哥和我們。不過,我不懂的是,你既然殺不了我們,又何必多此一舉。難道只為了威脅和恫嚇?”

 話剛說出口,卓展心中就微微一顫,他不自覺地瞥了斟仲一眼,意識到後,又趕忙收回目光,定容看向荼以魚。

 不過這匆匆一瞥還是被敏銳的荼以魚捕捉到了,只見他陰沉的半邊臉霍然明亮,冷笑著,拐杖“咚”地敲了一下地磚,揚聲道:“嗬,好一個聰明的小子。你猜的沒錯,我雖不能殺人,但沒說不能帶走人。他,我要了。”

 荼以魚說著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拐杖,直指斟仲。

 “你要幹什麽?你不能帶走斟大哥!”段飛攥緊了拳頭,上前一步,憤怒道。

 荼以魚身後幾個強壯的甲士幾乎同時持戈,怒目指向憤憤不平的段飛。

 荼以魚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也上前了一步,反問道:“他可是害得我那個蠢弟弟家毀身殘,我把他帶到我的化蠱閣做點兒苦工,以此償罪,這要求不過分吧?”

 “荼掌門……”

 卓展剛要開口,卻被斟仲攔住了:“卓兄弟,不用再說了,荼大當家的要求不過分,這是我應得的報應,我跟他走,你們不要攔。”

 望著斟仲堅定的眼神,卓展沒再作聲,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也是徒勞了。若是真動起家夥事撕破臉,事態就控制不住了,也直接阻斷了他們去白於山的路。此時最明智的,只有示弱。

 荼以蟬見卓展他們已是束手無策,很是得意,拄著拐杖踉蹌著上前,將完好的那隻手搭在斟仲脖子上,譏笑道:“斟攝魂,聽說你磨藥的手法很是一流,就讓我見識見識,究竟怎麽個一流法。走吧。”

 荼以魚說著就將斟仲甩向後方的甲士,向門口走去。

 “慢著。 ”卓展高喝道。

 荼以魚停住了腳步,半側過身,以那焦炭般的半邊臉對著卓展,不屑道:“你還想怎樣?”

 卓展神色凝重,一板一眼道:“你既然能親自為白冥十二刃的曹朗坤配毒,那麽跟白冥教一定關系匪淺。身為西山第一毒師,你和他們,究竟要幹什麽?”

 錦袍下的肩膀似乎輕微抖動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後,荼以魚苦笑一聲,低聲道:“聰明人,就別問不該問的,你,承受不起。咱們呐,白於山見。”

 說話間,荼以魚已抬起拐杖,用力頂開了門。

 刺眼的陽光凶狠射了進來,荼以魚縮了縮肩膀,微低下頭,似是害怕自己被這耀眼的光明吞沒似的。

 “你要是敢動斟大哥一個手指頭,小心我撕爛你另一半臉!”

 後方的壯子大喊道,聲音高亢嘹亮,擊打著荼以魚那顆砰砰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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