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容易，就找到了“秋葉咖啡”的店招。

　　店門裡並沒有迎賓，這倒有一種串門的親切感，並不是去一個急著搶錢的地方，我喜歡這種“冷”遇。

　　一直到走進去了，繞過一架蓋著橫紋布罩的鋼琴，吧台後的小夥兒正在忙著擦玻璃杯。

　　“請問，我訂了位的，在哪兒?”

　　“黃小姐吧，你請這邊，隨便哪一間，您盡管挑。”

　　這時，一個身材瘦挑的小妹過來招呼了。

　　“就最裡面的這間吧，又亮，又私密性強。”

　　事實上，我是這個時間段唯一一個進入店內準備來消費的客人。

　　還有半個小時，我有點兒緊張。一想到要見到老秦了，我該怎麽說?他見了我，會有什麽反應?我會不會變得他不認識了?

　　小妹很體貼地送來熱水和菜牌後，就主動退下，並不張羅著我馬上點餐。

　　桌上有五本厚厚的時尚雜志，完全符合這個環境應有的。這是我所熟悉的東東，我在廣州的好朋友就在其中一本《新風尚》裡做了好幾年，再翻開這些雜志，很清楚裡面哪些人名是真正乾活兒的，哪些是掛著名字就可以收很多錢的，哪些是軟性廣告，哪些是編輯胡吹瞎侃閉門造車胡謅出來誤導青年人的，當然，大家為了賺錢，無可厚非。而男模特臉上厚厚亮亮的脂粉和黑色的眼影，確實昭示著，一個可以享用“他”的“時代”到來了。

　　我翻雜志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五本雜志隻消磨掉了我25分鍾的時間。距離約定的2點還差5分鍾的時候，我感覺，現在打電話報告自己已經到了，是比較合適的了。

　　“秦經理，我是黃琳，我已經到了。”

　　“好的，我馬上就到，等我兩分鍾。一會見！”

　　“中午好！裡面請。”

　　小妹的聲音一再響起，好幾次，我都以為是老秦進來了。

　　本來，我可以坐在裡面，好讓他一進門就見到我。可是，一想到買單的時候，如果讓他坐在外面，就有可能搶著買掉了，今天是我回報他的機會，不能被他搶單了。所以，我還是選擇了背對著進口，把最裡面的陽光亮位留給了他。

　　終於，這次的喧鬧聲裡，有老秦的聲音摻進來了。

　　“到了！在裡面。”

　　我站起身來，把回頭無數次的動作，很認真地又做了一遍，老秦還是那麽笑呵呵的，伸著手，大步走過來了。

　　握了一下手，他的手，還是那麽弱弱無力的樣子。很多年前，過年大家一起跳交誼舞的時候，他那次握著我的手，也是這麽輕柔的。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我和於會計有些不合的地方，他一邊和我跳，一邊說:“你們要多磨合。就象發動機，要多磨合，才能運轉得好。”那時，他剛剛買了車，正在車癮裡，啥都拿來用車做比喻。十多年前，擁有車的人，並不多，老秦是最早的公務員下海的成功典范。

　　待老秦在對面坐定，看他睜著大眼，拚命想仔細看清我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好可愛！至少，我一直以為，應該是我用比這更誇張的動靜去盯著他十年後重逢的第一眼的。為了不讓他覺得這種直盯著看，多少有些難為情的地方，我就順便叫小妹過來點餐，一邊讓他盡情看。

　　“你一點兒也沒變！”

　　高度近視的老秦在眼鏡片後仔細盯完了，終於笑眯眯地總結出了一句。

　　“你也是啊，一點兒也沒變。”

　　我沒說實話，他還是有點兒變化的，

比我記憶中的，想象中的，那個十年前的老秦瘦小了一點兒，好象整個人縮水了一號一樣。莫不是我這十年，還長個兒了?　　“這些年，你還好吧！”

　　應該從這樣的問話開始，老秦先說的。

　　“還好，你也看到了，呵呵，在您的培養之下，還算混得可以，現在是向您匯報的時候了。”

　　“呵呵，你到底在做啥呢，我都沒搞清楚。”老秦顯然要對這個當年的小丫頭成長成這樣，還多少有些好奇。

　　“在廣州一家通訊公司作，為了讓您更清楚，我帶來了幾份資料，你看一下就知道了。”我把幾本準備好的彩頁，拿了出來，給他一攤。這比我費半天口舌來得要快。

　　“天線啊，這個知道，有一個玩的很好的哥兒們也做過這個。”

　　在點好了餐之後，我們接著抓緊時間，把各自的近況交待一番。

　　“這十年吧，我沒有一直在一家公司做，差不多三年就換一家，從電腦行業、到媒體、再回歸到電腦行業，轉到通訊行業，在財務、記者、業務這幾種角色裡轉換，也試過了從直銷店面、到廠家、到分銷，再到現在這種廠家各種銷售層面和模式也都試過了一遍，還包括台企、港資、私人，還有國企，最後我還是在國企做了最久，你看，我現在已在這裡幹了5年了，現在又剛簽了三年的合約，這可能是我乾得最久的工作了。敢在今年回新疆的人很少，我是回來‘抄底’來了，選了一個烏魯木齊經濟發展的相對低谷進來的，3G 建設的第二年，到以後4G建設，還都有機會，我覺得是個不錯的時間點兒。”

　　“不錯啊！看到你這樣，真替你高興。”

　　“唉，你不說我是灰溜溜回來的就好了，當時是受房東刺激了，她代表廣州人民，向租了她房子近十年的我突然宣布既不租房也不肯賣房子給我了，並且要我在一周內搬走。這個刺激一來，我當晚就總結了一下，在廣州的各種生活質量，和新疆比，沒法比啊！就說這休息吧，在廣州，每天六點多就起床，晚上上網起碼都是1點才睡的，每天才睡5、6個小時，總睡不夠覺;回來以後，每天都能保證8到10小時睡眠，沒網絡沒短信的生活就是這點好處，沒事兒乾，不睡覺幹嘛啊！還有水，我們在廣州買到的瓶裝水，還不如咱新疆水籠頭裡流出來的自來水廠的水呢！還有交通，就更不用說了，每天都擠死人，掛在公交車門上、壓在人縫裡，是家常便飯。還有人情味兒，上班各忙各的，下班後，誰也不沒力氣顧得上別人了。不象咱們新疆，更多的時候，大家還是很重感情的。”

　　“呵呵，你當時去廣州，大家都說你是衝著小添去的，後來怎樣呢?”

　　小添也是我們當年一夥兒的，都是老秦的手下，去廣州的第一腳，是踩在他姐的家裡的。

　　“本來吧，也不是沒可能。去的時候，我是借住在小添姐家的，他姐也是把我當作未來兒媳婦的人選來對待的。可是後來，小添的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從北京也衝著他趕過來了，叫小白的，我們還住一起睡一張床上，那些日子裡，小白天天說小添的壞話，總而言之，我可不覺得需要去爭小添，就這麽被小白給罵著罵著，小添就走出了我們共同的生活，以後的日子，就是我自己奔的了。我和小白，還有一個東北女孩兒，三個人搬到了最後我一直住的那個棠下小區，就這麽十年都沒換地方。”

　　以盡可能簡短精要的方式，把十年的故事，精彩濃縮在了這一下午，我講得眉飛色舞，語速快極了，並且，是標準普通話，把新疆味兒全丟掉了。

　　老秦聽到了我的匯報，顯然是更滿意了，做為新疆IT的元老級人物，他深知這些年的故事:“這行不能再幹了，說得好聽的很，高科技，實際連賣大白菜的都不如。你沒見現在電腦城裡，象我們這個歲數的，沒有！那種體力，那個苦，只有年輕人，可以受得了。”

　　“就是，那哪是高科技，根本就是搬運工。”

　　“現在我是根本不碰IT了，沒法碰。”現在輪到老秦講他的近況了，“我現在想做的就是實業，我需要一個工廠，這種實實在在的東西。我現在做的，就是能源方面的。國家不是講節能減排嘛，我正在做的這個項目，就是把天然氣煉油，50號的民用油，還有煤，製成焦碳和藍碳，藍碳是做PVC管的原材料，建設需求量大了，這個原材料的需求量就大了，而我們做這個，煉炭的過程裡，冒出來的煙，還能轉化成油，這些一舉兩得，既解決了煉油的原材料的問題，又治理了汙染。這個項目，已跟了三年了，現在已經差不多了，協議都已經簽下來了，資金方面，風投那邊也談妥了，五年還8個億，借了5個億，他們也高興得很;而地皮那邊也都談妥了，這個項目一上，當地政府，每年都能分到5千萬，他們多了這麽多錢花，怎能不高興呢！而這個東西，利潤特別好，5、60%都有。就算是把風投的錢、政府上稅的錢、工人人工、生產線建設成本全部算進去，全算完了，我還能剩下了幾千萬，這種事，對誰都好！以前氣的問題沒有解決，現在這部分跟上了，我們最大的難題也就解決了。”

　　老秦並不清楚他的當年手下這群小毛頭，如今的下落，我就一一把自己掌握的情況逐一做了匯報，看到大家都混得不錯，老秦很得意，很有成就感:“那時吧，也沒賺什麽錢，但就是大家一群人，一起做起了事兒，這種感覺是最好的。看到你們都一個個有成就，我就特別有成就感。我就是這樣的人，口袋裡有十塊錢，就敢吃拌面！和我原來那些同事比起來，我是顯得比他們年輕，他們不一樣啊，天天盯著上面的領導，回家偷偷數著鈔票，又不敢花，回到單位還要提防著別人的套套，能不愁、能不累、能不老嘛！”

　　聽到老秦如數家珍地講著這麽大的事，還有我們以前共同的快樂IT童年生活，我才認識到，自己訂立的年銷售額完成800萬，是一個多麽小的計劃。老秦還是我終身崇拜、追隨的偶像啊！人家玩的，那才叫大的！

　　“最近我也談了一個石油的項目，就是把石油庫的那個容量計量，實現無人化，自動傳輸。和您的這個項目有些接近。”

　　“是啊，你沒去看過那個油品儲備庫，多大一片啊！你要做，機會多得很，不僅僅是中石化、中石油，還有好多民營私有的，全都需要啊！不說別的，等我的項目上馬了，我也要儲存油啊，我肯定也要有幾個罐的。”

　　“就是，您到時一定要上監控，就用到我們的東東了。”

　　“上，肯定上，而且要上最好的！還要好多人力，一點兒差錯都不能出。 保安所需要的人，比工廠的人多。生產線只要十幾個人就夠了。這套技術是日本的，先進的很，不怎麽需要人力。”

　　看到老秦講的美好未來，我更加肯定自己今年一定會有很好的業績表現了。

　　“您不知道，我去廣州，每次講起以前在您手下乾活的時候，那是每周一小玩，每月一大玩兒的，最喜歡就是周末的時候，來一個‘通知你們家裡人，說公司活動，不回去了’然後就開車，帶我們全部‘殺’向南山，那叫一個爽，而且開到路上的時候，問大家，‘去左邊還是去右邊?’然後大家說一個方向，就往那兒開，那種完全沒有計劃的感覺，好極了，完全不知道下一站的驚喜是什麽！太好玩兒了！”

　　“嗯，我最喜歡就是開著車，帶著帳篷，去南山，在松濤下睡在裡面，聽到風吹過松林的聲音，那個空氣，就讓你想使勁呼吸，拚命吸氣，太舒服了！”

　　“對了，記得以前你說過，要是打仗了，你就開一輛越野車，帶著機關槍、子彈、糧食，躲到南山裡去。現在你的越野車買了沒?”

　　“有啊，有一部越野車，還有一部尼桑，一有閑了，就去山裡。”

　　“就差一挺機關槍了，哈哈。”

　　興致來了，我的話題刹也刹不住。

　　“沒網絡的生活，就是不習慣，您對網絡的依賴大不大啊?”

　　“還好吧，我不是太依賴。網上，就有一群，全都有一些特殊愛好的人，呵呵。”

　　“什麽愛好啊?”

　　“攝影。不過，我們拍的東西比較特殊一些，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