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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邊的小鎮》34
  我回頭一看,是小四兒。小四兒領著我進了廟裡,廟裡靜悄悄的。本來平時廟裡就沒什麽人,再加上梁叔在漁莊,這裡就顯得更加清冷了。從大殿的門前走過,我探頭朝大殿裡看了一眼,只見大殿裡供奉著如來佛像的香案上,香煙嫋嫋,老和尚端坐在香案前的蒲團上,腰杆拔的筆直,手裡拿著佛珠,背對著殿門在誦經。

  為了不打擾老和尚的誦經,我悄悄地走過殿門前,在廂房前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下,在這裡不但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坐在大殿裡誦經的老和尚。還可以看見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庭院,還有庭院裡的松柏樹,心想,這裡倒是幽靜。

  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只見小四兒躡手躡腳的走進大殿,好像在老和尚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老和尚給佛像拜了幾拜,站起身向殿門走來,我忙站起來迎了過去說:“老師傅,你好啊。”

  老和尚清瘦的臉上,目光炯炯的說,阿彌陀佛,今天怎麽有時間到廟上來逛,你梁叔不是還在漁莊上嗎?

  我說,我不是來找梁叔的,就是想單獨找老師傅來聊聊天兒。

  老和尚聽我這樣說,就把我一直領到廂房他住的屋子裡,他的屋子裡清潔得一塵不染,把我讓在茶幾旁的一把舊沙發上,他自己則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的一把硬木椅上,告訴小四兒去沏茶。看著小四兒轉身離去的背影說,這孩子只是在廟裡躲一躲災,災期一過,就得回去了。要是真走了,連個當支使的人都沒有了,我和你梁叔還真有些舍手呢。

  我說,廟裡這麽缺人手,怎麽不找幾個人來。

  老和尚說,多一個人多一張嘴不說,不摸底細的人也不敢讓他進來。

  我和老和尚鬧笑話兒說,老師傅,你看我怎麽樣,能不能到廟裡來給你當個支使。

  老和尚說,這可是純粹說笑話兒,你是軍人幹部,有大造化呢。

  正說著,小四兒端著茶盤,茶盤上擺著茶壺,茶杯走了進來,小四兒給我倒了茶,又給老師傅面前的茶杯裡續上了水。我喝了一口,依舊是上次來喝的那種菊花茶。我把挎包裡的一盒黃山毛尖放到老和尚面前說,老師傅嘗嘗這個茶葉,還是我這次退伍時回家在路上專門買來的呢。

  老和尚驚訝的張大了嘴說,小夥子,你怎麽知道我就愛喝這種茶呢?

  我說,我不但知道你愛喝這種茶,我還知道你愛吃這種點心呢,說完我又拿出一盒核桃酥遞給他。

  老和尚看了看點心,嘴角微微地露出了笑意,說,你可真是沒白當偵察兵。

  我說,你怎麽知道我當的是偵察兵的?

  老和尚說,隻興你知道我愛吃的喝的東西,我就不能知道你的事情了嗎?

  老和尚這句話一出口,我們倆同時都哈哈大笑起來,氣氛一下就融洽起來,我借機說,老師傅祖上不是本地人吧?你怎麽到這個廟裡出的家呢,我聽說你原來是一個中學老師呢。我頭一趟來的時候,就覺得老師傅不是一般人,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一個當過老師的人出家當了和尚,也真難為你了。

  聽了我這句話,老和尚歎了口氣說,我祖上老家就是本地人,和廟裡死去的我的師傅祖上都是本家,兩家多年來一直都有來往。當時我在一個中學裡教歷史課,被下放到這裡勞動改造。勞改期間也沒有朋友,便經常到這廟上來找本家老師傅聊天,那個時候廟裡的和尚都已經被解散了,老師傅無家可歸,獨自守在空廟裡,有時候廟裡常常只有我們兩個人,

一聊就是半夜。我見老師傅學識淵博,雖然是本家,也偷偷的跪地三拜,從此不再用本家稱呼,一直到他死,隻稱呼他師父了。  我聽到這裡插話說,你那個時候的家人呢?

  老和尚說,我出家前只有一個兒子,當年也隨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老婆整日為我憂心忡忡,不長時間生病也死了。雖然後來給我也落實了政策,可是我已看破了紅塵,就在這裡出家當了和尚。

  真沒有想到,這個老和尚的身世竟然如此悲慘。我又問道,那你的兒子呢?

  老和尚說,我兒子在農村集體戶生活了幾年,和大批知青返城之後,娶妻成家,又給我生了一個孫子。

  我問老和尚,那你的兒子一家現在怎麽樣了?他們沒有找你嗎?

  老和尚面露悲戚之色的搖搖頭說,世上之事,世事難料,我已經不再關心了。

  我還想問問老和尚,他家人的下落如何?可是老和尚說到這裡,家裡的事就不肯再說下去了。

  我說,聽王瀚說,你上次和他說,你的師傅曾經和你說過,這裡還有一座遼帝春捺缽時的州城叫長春州?

  老和尚點點頭說,是。

  我說,你師傅是怎麽和你說的呢?

  老和尚慢悠悠地說,千年歷史,代代相傳,也難免有傳走樣兒的地方。要說到我對遼朝歷史的了解,還是我的師傅知道的多,我知道的只是一知半解,也都是當年我下放改造,陸陸續續的從他那裡聽到的。我的師傅比我大二十多歲,死的時候才六十多歲。他的這一輩子的罪可沒少遭,最危難的時候,我們倆同命相連,我幫他度過了很多次貧病交加的難關,到他臨死的時候,他向我講述了一個有關長春州的秘密。

  我聽了說,這可真是一個重大的秘密呀。

  老和尚說,從那時起,我才知道就是為了這個秘密,我們祖上的人一代代的在民間隱姓埋名,一次次的逃脫仇人的追殺,一次次不幸的攤上了厄運。我的老師傅還說,我們家的後代,誰知道了這個秘密,誰都沒有好運氣,都會碰上災難。

  我聽到這裡,急忙問,什麽人追殺你們啊?他向你講了一個什麽秘密?你一直的守著這個秘密嗎?這個秘密給你們家帶來了什麽災難呢?

  老和尚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兩眼充滿了悲傷的說,那個時候可真苦啊,我師傅守在空廟裡,只靠著秋天偷著在莊稼地裡撿點兒人家收割剩的莊稼充饑,有時就斷頓了,沒有吃的也沒有燒的。你知道咱們東北一到冬天就大雪封門,滴水成冰,有好幾回他差一點兒就凍死在這破廟裡。

  我說,他的家裡就沒有別的人嗎?

  老和尚說,他一生未娶,自己在這廟裡過了一輩子。

  我說,他是不是就覺得他知道了這個秘密,才這樣不幸的呢?

  老和尚說,他和我也是這樣說的,他說他知道了這個秘密之後,他的災難就開始了。

  我說,他生活的這麽苦, 就沒有想過離開廟裡嗎?

  老和尚說,他離開了廟裡又能到什麽地方去呢?那一回,我患了感冒,好幾天沒去看他。好容易感冒好了,我撿了一擔柴禾,又借了一面袋子苞米面偷偷的來到廟裡,見他又凍又餓瘦得皮包骨一樣,連和我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給他做了飯,又把屋子燒暖了,他吃了飯,也有了一點兒精神。就和我說,你今天就住在這裡吧!我有話和你說。

  我見老和尚又把又話停了下來,急忙問他,你那天晚上住在那裡了嗎?那天晚上他和你說什麽了?

  老和尚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那個晚上才叫殘燈如豆。只有一床破爛被子蓋在我們倆身上,我緊緊地摟著骨瘦如柴的師傅,用我身上的熱氣給他取暖。師傅說,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我就活不成了,咱們家這個秘密,我只有傳給你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千萬不能跟別人說,我們的仇家還在四處的尋找咱們。我師傅和我說完了這個秘密,就把那本《金剛經》給了我,還沒等到天亮,他就死在了我的懷裡。

  我說,他到底和你說了什麽秘密呢?

  老和尚並沒有急於說出那個秘密,而是說,事情真是奇怪,自從我知道了那個秘密,我的災難就開始了。先是我的老伴兒死了,我的兒子娶了媳婦兒,夫妻雙雙出車禍也死了,給我留下一個孫子被別人領去撫養,最後也剩下我孤身一人了。那個可怕的秘密……

  我正靜靜的等待著老和尚要說出秘密的時候,小四跑了進來對我說,有人來找我。

  是誰跑到廟裡來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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