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的黃沙總是迷人的眼睛,所以韓嘯看到黑瘦的李靖的時候,眼前有些迷蒙。
後世凌煙閣上,薛仁貴和李靖的畫像中間隻隔著一個徐世績。那是因為征東的時候,他們三個是共患難同生死的。
薛仁貴曾親率兩千騎兵奔襲三千裡,解救被圍的李靖。李靖也曾十萬大軍揮鞭,為前方的的薛仁貴掃平障礙。
“沒長胡子的模樣還帥些。”
韓嘯嘀咕著。
李靖沒聽懂韓嘯說的是什麽,有些莫名其妙。這個長安城裡傳的邪乎的少年英豪,怎麽有些迷瞪?
“這出關,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靖帶著一群叫他叔父的小子們,登上玉門關的城樓。
關外,入眼的都是黃沙,有了幾捧悠綠的,也是小的可憐。
“在關外,你們最大的敵人,不是突厥,而是風沙、乾旱、還有野狼。”
李靖細細囑咐著,看著這些滿不在乎的小子們,有些心疼。
就他們這樣的,出了關,還能有多少回來,天知道。
韓嘯微微一笑,怎麽說呢,有著豐富野外生存經驗的他,這次準備的很充分,所有商隊中,補給裝備佔了三分之一。
領先時代的行軍水壺、工兵鏟、行軍帳篷等等。
還有特製的衣服、護目鏡,指南針。
甚至連食物都是特製的。
這些裝備便是後世,除了那些科技產品外,也沒有多少差距了。
再加上此時唐人的體質,只要不作,絕對沒有問題。
“呵呵,李將軍,我輩青年當志在四方。為家國興盛,便是葬身荒原,又有何妨?”
說出這般讓李靖驚異的話語的,不過是一位很普通的書生。當然,他還有另一重身份,“大唐精英團”的骨乾。
看著面前這些小夥子們欣然的模樣,剛過而立不久的李靖感覺自己是不是老了,還是這長安城變了天,怎麽這些家夥有了這般的豪情?
“來,李將軍,路上我們獵了幾隻黃羊,現在剛好烤來下酒。”
“這漫天黃沙之間的玉門關上,喝酒烤肉,也是一大快事。”
韓嘯一把拉住李靖的胳膊,這又讓原本想要躲閃的李靖一驚。
而看到那些黃羊額頭上的傷口,李靖更是吸一口涼氣。
每一隻黃羊的傷口都在額頭,都是入骨半尺。這準頭,這力道,李靖看看臉上掛著微笑的韓嘯,心中凜然。這個笑眯眯的小子敢領著商隊出關,果然是有過人本事的。
盛夏的黃羊正長膘,燒烤的油脂“吱吱”作響,滴落在暗黃的火焰上,帶起一蓬火花和焦灼的幽香。
關內的一片大校場,九支商隊都聚攏在這,還有一些其他商隊,加上一些維持秩序的軍將,人很多。十幾隻黃羊都架上了,韓嘯拿著各種調料左右開弓的刷,熱的滿頭大汗。
城樓上,李靖雖然對韓嘯的行為很好奇,但這時候也不會去問。
而那些長安城出來的勳貴子弟,好多都是“鮮味樓”的幫廚和打雜的,對韓嘯的廚藝已是見怪不怪。
至於那些書生,當初在韓嘯面前說什麽“君子遠庖廚”。結果被韓嘯一頓噴之後,本著丟點面子沒事,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胃的原則,是絕不會管韓嘯做什麽吃食的。
看著韓嘯一手提著一隻焦黃的烤羊走上城樓,李靖由衷讚道:“還別說,你小子這一手還真不賴,看著就比草原上經年的老牧民還地道。”
韓嘯嘿嘿一笑,
將烤羊往條石上一放,從腰間擺出一柄尺長的匕首。 那匕首在羊肉上切劃,就像在一張白紙上遊走一般。
“好刀!”
“喜歡?我們商隊這種刀多的很,等會送你幾把。”
韓嘯頭也不抬,將一根劃拉下來的羊肋骨遞過去。
李靖伸手接過,那濃鬱的香味已經勾的他流口水了。
“都別客氣!”
韓嘯自己也是掰下一根羊排,張口大嚼。
誰客氣誰是傻缺!
眾人紛紛從腰間拔出匕首,你一塊我一塊的,瞬間便將半邊肥羊割成了骨架。
“呐,這是草原上的烈酒,喝不慣就算了。”
李靖伸手將一個大皮袋扔過去。
韓嘯接過,張嘴咬開塞子,一仰頭,喝水一般“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氣,旁邊的李靖都看直了眼。這烈酒,是這樣喝的?
“痛快啊!”
後世,“獨狼”喜歡隨身帶一個小酒壺,裡面裝的是最烈的烈酒。只有這樣的酒,才能讓他越喝越清醒。
“好小子,爽快!”
李靖高喝一聲,伸手拿過桌上的另一袋酒,也是大口灌了起來。
喝酒,吃肉,吹牛,殺人。
邊關的城樓上,武人總有聊不完的壯烈與豪邁。
不與這些“粗人”為伍的書生們,一邊細細品嘗著美味的羊肉,一邊小口喝著長安帶來的美酒。
“良平兄,當次月夜,千古雄關,若是有酒無詩,豈不遺憾?”
崔冶端著酒碗看向一旁的楊同。
弘農楊家這一代的俊傑,能文能武。
“哈哈,誠業兄說的是極。”
“來來來,都賦詩一首,做不出來的,這酒還是別喝了。”
一群書生的起哄,比那些軍漢還熱鬧。
李靖看看韓嘯,不知道為什麽韓嘯要帶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出關。
韓嘯卻微笑著,看著這些書生的笑鬧。
畢竟還是讀書慣了的,在這荒涼的邊關,只能抱團才有踏實感。但是,出了關,還能有誰來抱團?
不經歷風雨的溫室花朵,怎麽能成長為大唐的棟梁?這些書生,要是連關外都沒有去過,那些應對突厥的計謀對策就是說的天花亂墜都是無用的。
轉過頭,看著身邊這些拚酒的武官,韓嘯苦笑。自己不是去關外打仗的,耍嘴皮子,玩計謀,還得是那些讀書人玩的轉。
“玉門山嶂幾千重,
山北山南總是烽。
人依遠戍須看火,
馬踏深山不見蹤。”
“好!志雲兄好詩句,請滿飲此杯!”
一位書生的詩句獲得滿堂彩,其他人也是不甘示弱,紛紛站到城牆邊,高聲吟誦。
“西戎不敢過天山,
定遠功成白馬閑。
半夜帳中停燭坐,
唯思生入玉門關。”
楊同的詩句讓整個場面一冷。
生入玉門關,今日聚會這些人,能生入玉門關的,會有幾人?
便是那邊的李靖等人,聞言手中動作也是一頓。
韓嘯忽然長身而起,將酒袋舉起,對著嘴一氣亂灌。
然後將空著的酒袋往城下一拋,高聲吟道。
“漢家旌幟滿陰山,
不遣胡兒匹馬還。
願得此身長報國,
何須生入玉門關。”
一詩吟過,他面容一整,高喝道:“今日且在玉門關內修整,明日出關。山高路遠,路途艱險,諸位保重!”
說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