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羽的指尖從田蜜背後柔韌的曲線上劃過。她輕輕地動了動,纏得更緊了一些。
“有件事情,我想了好久,還是想告訴你。”她的臉埋在他的頸側,聲音從耳畔傳來。
“是什麽呢?”洛天羽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耳朵。
“我……其實是不能生育的。”她猶豫了許久,終於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洛天羽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輕輕笑了一下,“這樣也好。”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啊。你不在意嗎?”田蜜似乎很意外於這個回答,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世界終究對我們過於沉重。”洛天羽望著天花板,眼中流露出一絲悲傷,“我很久以前就想過這個問題。我們和人類終究是有區別的,現在人道對待的目的只是引導我們去戰鬥。而這場戰爭打到最後,無論哪一方獲勝,都沒有我們的存身之地。”
“如果要為人父母,應該為孩子營造出一方樂園。可惜,我們沒有這種能力。這和經濟條件無關,而是這個世界的現狀。”
“與其讓孩子出生就背負著成為戰爭耗材的命運,我寧可他……不要來到這個世上。”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眼前浮現出的是那些和自己一起,從小就被教導成為軍人的孩子們。他們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死去了,作為戰爭磨盤上一粒毫不起眼的鐵屑。
田蜜怔住了,雖然她早就知道洛天羽眼中所見的世界並非像他平常表現出的那樣樂觀充滿希望,但真正聽到他說出這麽殘酷的話語,還是會感覺到那種從心底滲透出來的悲哀。
他在所有人面前可以是陽光的,向上的,努力的,成熟的。
但是這一刻,他像是一個浸沒在深海中的孤獨者,不再伸手求助,連絕望都不再有,只是冷漠看著自己沉入黑暗。
她再次抱緊了這個男人。
自己是唯一一個能夠溫暖他的人,她這麽相信著。
即使要和他一起沉沒。
“為什麽會失去生育能力呢。”良久,洛天羽打破了沉寂。
“我和姐姐成為同化者的過程,和其他人有些區別。”
“成為?”洛天羽敏感地抓住了這個詞,震驚道,“難道你們是?”
“你知道06年海都血庫出過的那次大事情嗎?”田蜜又將頭埋了回去,輕聲道。
怎麽可能不知道呢。洛天羽心道。
2006年,海都出現一起同化者血液在采集後誤入人類血庫而導致的大范圍汙染事件,導致近2000人出現血液同化症狀,其中155人死亡。這個事件波及海都市內數家三甲醫院,甚至還包括婦幼保健院這樣的重點產科醫院。這個事件的影響極其惡劣,不僅時任衛生部部長引咎辭職,海都衛生系統更是大地震,光判刑的官員都有20多人,而國家則為此賠付了上十億的金額。
這件事情令國家廢棄了原來同化者血液和人類血液同庫不同區的保管方式,轉而建立同化者專用庫保存,其安保措施更是嚴密如同化武倉庫。好在自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事件。
“我們的媽媽是個舞蹈演員,很注重自己的身材。所以生我和姐姐的時候,過程不是那麽順利。”田蜜緩緩道,“因為情況不好,所以需要進行輸血。”
洛天羽沉重地歎息一聲,他已經知道了後面的故事。
“被汙染的血液讓媽媽出現了同化症狀。她本來就已經在危險邊緣,這一下就把她推到了死亡邊緣上。
她的生理指標全面紊亂,我們倆自然也是生不出來的。” “然後她要求醫生做剖宮產。”
“同化症狀下……麻藥沒有效果的。”洛天羽喃喃道,環著她的手第一次開始顫抖。
“她知道的。”田蜜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後,深呼吸了一下平複下自己的情緒,繼續講。
“其實我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離世了。但是終究是受到了汙染,羊水中的我們也沒能幸免。所以我和姐姐的體質都算不上好。我們其實和八哥一樣,是後天被同化的人類。”她歎息一聲,“也正是因為這種不完整的同化,才讓我失去了生育能力。”
“真可惜,我沒機會了解她當時拚了命也要我們出生的那種心情了。”她終於還是輕輕地啜泣起來。
洛天羽將她再抱緊了一些。
“我一直害怕對你說這件事情。”她回應著他的擁抱,“但是我更加害怕我還沒有對你說出來,你就再也聽不到了。”
“不會的。”他輕撫她的長發,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我會努力活著,因為還有你在啊。”
他們在次日搭乘運輸機回到了江城。到空軍基地來接他們的居然是斯托羅娜,毛子姐姐斜靠著一輛敞篷猛士的門上,蛤蟆鏡牛仔褲和綴滿士氣章的飛行夾克頗有上世紀六十年代太平洋合眾國飛行員的複古感。
“歡迎回來。”回到他們熟悉的機場,她挨個和大家擁抱,“祝賀你們首戰凱旋,從今天起正式加入戰士的行列。”
“軍人是一個職業,而戰士是真正經歷生死的人。”
“還有你,恭喜你被一群大佬盯上了。”她走回洛天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單挑乾翻近衛級的追獵者,你已經半隻腳踩進王牌的門檻裡了。要不是你現在名義上還是你老板的實驗人員,搶人的大佬應該已經到了北京了。”
洛天羽一愣,“教官你都知道了嗎?這消息是不是傳的太快了?”
“不要把官僚系統都看作是屍位素餐的廢物。在他們重視的事情上,效率向來比你想的要快得多。”斯托羅娜白了他一眼,“事實上,你打完這場不到半天,空軍總部那邊就在看你的錄像了。我隔了兩天才知道這件事,消息已經算是閉塞的了。”
“你們老板本來準備等你們回來和你們見一面的。不過你們動靜鬧太大了,所以她正在想辦法給你們多爭取些福利,在你們的獎勵出來之前應該不會過來了。”
“好話先說到這裡。”她收了笑容,看著洛天羽。
“每個王牌都有自己的戰鬥風格,有的喜歡正面剛,有的喜歡下套子。不管用什麽方式,能打倒敵人就是好的方法。”她神色嚴肅地說。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受我的影響太深了,以至於你在意識到對手的強大之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以傷換傷的打法。”
“結合你當時的情況,這並不是最優選擇。對方的遠程打擊手段耗盡,有你牽製的情況下無法再威脅到通訊車輛。你的隊員正在機場換裝,數分鍾內就能到達。追獵者不是死腦筋,尤其是精英級別更是老油子。衝過一次之後,它就知道你跟前面的對手不一樣。只要你的隊伍一到,不用你趕它自己跑得比兔子還快。”
洛天羽目瞪口呆, “等下,您的意思是說,我趕走它就行了,用不著拚命去殺它嗎?”
斯托羅娜無奈地歎了口氣,“不然你以為呢。”
“你大概忘了你的基礎課,每一個孵化場的近衛軍隊都有著嚴格的數量製約,比如追獵者是五隻。你不去殺,它就會恆定保持在五。你殺了一隻,它就會再生產一隻。”她冷笑道,“大概一個月,也就補充上來了。”
“而你呢?就算你和它一命換一命,一個月裡人類能再得到一個像你這樣的飛行員嗎?”
“你要記住一件事情。我們這類人的存在意義是在決定性的戰鬥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不是用來玩什麽王牌對決的遊戲!”說到這裡,她聲色俱厲。
洛天羽汗流浹背,低頭不語。
“並不是說你錯了。”她的神情緩和了一些,“身為戰士,需要赴死時自當毫不猶豫。但是戰士的價值並不一樣,越強的人價值越高,肩負的責任越重。需要你用生命去換的,至少應該是和你等價的目標。”
“僅僅一隻精英級的追獵者,遠遠達不到你的價值。”
她說的合情合理,洛天羽無法反駁她的話。
確實,自己到達的時候,車隊實際上已經脫離了危險。那個胖少校也說過,對付這種精英級的敵人,一般都是趕走了事。並不是因為消滅不了,而是消滅它要付出的代價超出了它本身的價值。
只是,想到山谷中那些熊熊燃燒的攻擊機殘骸,他心裡總是覺得堵得難受。
他們的價值又有多少,應該如何衡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