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調測試過了一周時間,洛天羽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雖然每次上機時他的能力依然會被強製啟動,但是身邊一切如常。他們有時會和王躍進他們在食堂碰面,老院士也只是笑著向他們打個招呼。
他們首先進行了著陸模式的各項基礎訓練。機體四肢的運動,腿部協調步行,背部機械臂的移動。原本這些功能大部分都由程序自動運行,除非飛行員解開系統限制,自行操縱四肢活動。在操作規章裡,只有在機體出現嚴重故障危及到自身安全時,才允許飛行員自行操縱。
但是馬千裡對此嗤之以鼻。
“這些死板的程序在碰到追獵者的時候只會害死你。”他冷笑著說,“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製空機上,一旦這東西在你們面前出現,以這玩意的機動性,非標準操作就是唯一救你們命的方法。”
按照他的要求,學員們從這一天開始解除系統限制,用獨立控制四肢的方式嘗試著讓機體邁出一步。
意料之中的……
轟隆一聲巨響,機體左腳絆住了右腳,狼狽不堪地栽倒在地。
“絆自己的腿?你是小腦發育不全嗎?”馬千裡的怒吼聲如約出現在通訊頻道中,“說了多少次邁步時腿部向側方的傾斜角要調平!陀螺儀數據被你吃了?改回智能模式!”
輔助穩定程序開始運作,機體帶著滿身的泥土直起上身。
陳港生灰頭土臉地從座艙裡爬出來,迎接他的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怎麽辦,我好虛啊。”田蜜縮了縮頭,“一會就該輪到我們了。”
“沒事,大不了到時候我站一邊陪你挨罵。”洛天羽笑著摸摸她的頭。
“你倆夠了啊。”田甜白了這兩貨一眼,“考慮一下成績比你們低的人的感受。”
其實田甜和巴特爾的成績並不算差,甚至在全部學員裡排名都是靠前的。但是在隊裡另外兩個變態級的人物面前就顯得完全泯然眾人了。
“沒事,現在他兩是規格外的存在,不用跟他們比了。我們只要爭取把其他組的人壓下去就行了。”巴特爾倒是心胸寬闊,“反正從一開始我就習慣了隊長的學霸設定,現在多出個蜜蜜也能接受。”
“說得好像我是附帶的贈品一樣。”田蜜在一邊嘀咕。
又是一聲巨響,馬千裡的怒罵聲再度響起。這次爬出來的是肖茵,依舊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於是這個摔機-罵娘的流程一直持續下去。
洛天羽看著被罵完了悻悻然走回來的第七小隊的隊長,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隊員們。他們正以送行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田甜甚至對著他畫了個十字,神態虔誠無比。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一瞬間懷疑自己頭上是不是有個光圈。他嘖了一聲邁步向前走去,步伐沉重肅殺,硬是走出了一股壯士不複返的味道。
他在機艙裡坐定,帶好頭盔。機體沒有關閉,所以省掉了啟動時間。他調出手動模式的選項,腦子裡開始回憶馬千裡在課堂上講的流程和注意事項。
“請問您要解除智能控制模式嗎?警告,解除該模式將導致所有預設動作及自穩系統失效。”系統界面彈出提示。
洛天羽點下了“是”。
機體雖然靜止著,但是此時它的運動機構已經不再受到自穩系統控制。任何外力都將導致它像一堆積木樣轟然倒下。
“陀螺儀讀數……垂直抬起角度……側傾角度……著地角度和出力……”洛天羽緊張地在觸屏上設置著參數,
確認再確認。 試試看吧。抱著必死的心態,他微微向前推動了操縱杆。腿部如設定值一般緩緩抬起,然後落下——
“糟糕!”
腿部落下的速度明顯比設定要快,如果這樣重踩在地面,必然導致側傾翻覆。很奇特地,一種像是自己的身體失去平衡的感覺被反饋到了他的腦中。自然而然地,他的大腦發出了回應信號,降低落腳的速度,小腿和腳掌向外伸出,以最佳的角度在地面上撐住。
機體在將要倒下之前穩穩地支撐住了自己,並且為了緩衝還向前邁出了一步。
就像……人下意識做出的動作一樣。
馬千裡的眼睛眯了起來。一瞬間,他的視線越過機體,投向了機庫方向。
居然站住了?洛天羽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傾斜的一刹那他以為自己已經失敗了。他回憶起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腳一下踩空了,下意識地做出的補救。本來是需要校準參數才能做到的動作重調整,居然在一瞬間由他的大腦控制完成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奇妙的是,他發現自己真正的手沒有動。而攻擊機的手臂則按照他的想法抬了起來,舉到了胸前。冷汗一下冒了出來,他意識到自己做過火了。身體裡似乎有一個意識在不斷提醒他保持警惕,保持低調。他趕緊把手收了回去,欲蓋彌彰般地邁出了機械呆板的一步。
當他打開艙蓋爬下來時,學員們開始歡呼,田蜜喊得尤其大聲。
馬千裡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對他點了點頭。
他一回到隊員們身邊,就趕緊把田蜜拉過來,低聲說了一下剛才自己感覺到的情況。他也猜測田蜜身上的變化可能和自己有關,一方面讓她不至於突然感受到連接而失措,另一方面他也想借這個機會證明這一點。如果田蜜也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這事應該就是著落在他身上沒跑了。
事實證明了他的猜測。田蜜穩穩地走了好幾步,下來之後表示自己確實能用同樣的方式驅動這台機器。
而之後的田甜和巴特爾都失敗了。經過一周的訓練,能夠流暢做出非標準動作的仍然只有洛天羽和田蜜兩個人,其他人只是從原來的一動就摔升級成了只能走路,一做動作就摔。手動模式的繁複讓大部分人都應對不暇,而出現意外時更是來不及修正。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王躍進的再次出現。
他向眾人展示了一套飛行服。
“這套飛行服是和你們的頭盔配套的設備。原理先不解釋,它可以將你們大腦對四肢發出的指示截獲給機載電腦,讓它和你們的意識同步動作。不過有一點要先說明,這些還是試驗型號,使用中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有問題就反應,我們一個個解決。”
這讓飽受折磨的學員們發出一陣驚喜的歡呼。
但是在試穿這套衣服的時候,就出現了問題。
……確切的說,這個問題只針對一個特定人群。
“好緊啊。感覺喘不過氣來了。”女更衣室裡,田蜜愁眉苦臉地將胸前的拉鏈向上提。但是全然沒有作用,兩邊拉鏈的距離被她胸前的體積頂得就像兩條相交之後的線一般,令人絕望地漸行漸遠。
“話說,是誰設計這種完全貼身結構的衣服啦。這種惡趣味讓我極度懷疑他在設計的時候有不良企圖!”她一邊抱怨一邊用力往裡擠,費了老大勁才堪堪讓拉鏈艱難地翻過了高聳的山峰。
從外形上來看,這件衣服確實充滿了未來感——充滿皮質感的生物技術面料,半浮於面料上的傳感器和精細的傳導線組,以及完全貼合皮膚的收束式設計。這意味著女孩子們的身體輪廓完全被顯示出來,平常穿著製服時看不怎麽出來,但是當她們換上這件奇怪的衣服後……
更衣室裡就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女人們的戰爭似乎向來都會從對身體的互相比較開始。田蜜完全沒有這種自覺,換好衣服之後還使勁舒展了一下身體。一瞬間她感覺到背脊一涼, 周圍好像遊離著尖銳的目光,讓她感覺直發毛。她回過頭尋找這感覺的來源,卻只看到其他人在談笑如常。
對危機的直覺讓她迅速決定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外,一片和氣的談笑聲頓時完全消失。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無形無質的冷意。
“為什麽,會是這樣呢。”
“那種size,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
林海棠回想起自己穿這件衣服時順暢無比的體驗,臉色眼看著就黑了起來。
趙佳依微笑著,但是完全沒有感覺她在笑。
肖茵默默地將手裡變形的易拉罐扔到一邊。
田甜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一群印堂發黑的女人滿含著怨念的眼神。
“啊,這個來了呢。會不會和剛才那個一樣呢。”不知哪裡傳來了一個空洞如喪屍般的聲音。
“如果也是這樣,我會詛咒這個世界的。”
“附議。”
“附議。”
田甜在牆角看著喪屍般伸著手逼近的女人們,不知所措地向後退去,“你……你們要幹嘛啊?”
“看看你發育正不正常啊。”
她發覺自己似乎陷入了大危機,但是想逃跑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牆角裡了。
“聽話,給我康康!!”趙佳依獰笑著伸出了魔爪。
……
換好衣服的田甜一臉尷尬地推門出去了,留下角落裡幾個變成灰色的迷之物體。
那是失去靈魂,失去信念和鬥志,燃為灰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