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所說的一樣,沒有任何一個參與選拔者能夠在他手下撐過一分鍾。到目前為止,最好的成績也不過37秒而已。完成第60個擊墜後,機體返回地面補充推進劑。
洛天羽有點口乾,便離開機庫準備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上拿瓶水。途中路過測驗人員的等待室,便進去看了一眼。
等待室中彌漫著一股沉重壓抑的氣氛。完成測試的一半人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有的雙目無神,有的心有余悸。而沒有參加的人礙於現在還有蕾娜塔她們一眾工作人員在場而不好直接打聽,但從這些人的表情上便能看得出他們在天上遭遇了什麽。
有人看到了在門口露出半個身子的洛天羽,頓時全身一個激靈坐得無比端正,仿佛看到了什麽魔神般的存在一樣。
蕾娜塔起身走到他面前,低聲說道,“那天天上兩個家夥我已經確定了,71號和88號。”
“雖然我並不在意,不過還是謝謝。”洛天羽點了點頭,掃了一眼那兩個位置。
位置上是空的。
“老板自己選的那幾個人是多少?”
“89號到120號,最後的32個。”
洛天羽往那裡掃了一眼,只見靠在最後的座位上也少了好幾個人,而剩下的人都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走出等候室,在門口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然後走向衛生間。
果不其然,門口站著一個人,正是那個71號,也就是當日在受閱機中隊裡聽到的,與“趙哥”對話的人。
看到洛天羽過來,他立刻轉身想進到裡面去,但不知道為什麽,在一瞬間他的思維像是被什麽恐怖之物重重地貫穿了,迎面走來的人在他眼中失去了人形,而是一團扭曲狂氣像是做壞了的貼圖一般的黑暗混沌。他一下靠在了牆上,眼眶都要因為恐懼而撕裂。
但在下一瞬間,一切都恢復了正常,而洛天羽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一下說不出話來了,原本想要發出的示警聲也無法再脫口而出。
“你們自己想清楚一些,這裡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裡面是那個“趙哥”的聲音,洛天羽在聽到的瞬間就了解了對方的身份。
“今天到了這裡的人,不說多了,起碼八十個人都是有來頭的。”
“我是什麽來歷,別人不說,你張險峰是知道的。現在你算是那些個人的主心骨,去跟他們說說,隨便應付一下得了。打得太好了,大家面子上都過不去。”
“這個部隊裡面,沒有地方給你們這些想走捷徑攀高枝的人。哪怕你們今天不聽勸告強著過了這一關,最後也一樣要被刷下去。”
“到那時候,你們還能不能從現在的學校畢業,有沒有部隊願意要你們,那就是兩說了。”
洛天羽目光微垂,面無表情地聽著裡面的聲音,身邊的那個學員全身都開始微微地發起抖來。
“你們已經搶走了我們參加閱兵的機會,現在連一個憑實力公平競爭的機會也要搶走?!”裡面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說些什麽莫名其妙的話。我這不是是在和你公平競爭嗎?家庭出身一樣是實力的一部分。要怪就去怪你沒投個好胎吧。至於你那些花裡胡哨的技巧,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東西。”那個趙哥笑了笑,“話我說到這裡了,至於你們怎麽做,那就看你們自己了。”
“其實你要說的話,我們來之前就已經猜到了。你欺負我們一次兩次我們能忍,
但什麽都想騎在我們頭上,把我們所有的路都斷掉,”裡面那個人深深地吸了口氣,大聲說,“我們就回你一個字。” “滾!”
場間沉默了片刻。
“很好。”
“那我們就等著看結果。”
洛天羽搖了搖頭,看了那個71號一眼,將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轉身走開了。沒走幾步,便看到那個趙哥走了出來,一臉陰沉的表情。
年紀不大,套路倒是不少。這種人大概就是人類上層社會的一個縮影。真要到赴死的時候,他一點也不認為這種人會坦然面對。
他冷笑了一下,沒有像其他人預料的一樣回到機庫,而是徑自上了基地的地面層,找個一個屋簷位置望著天空。
他剛才駕駛的測試機再度升上了天空,而機艙內坐著的卻是蕾娜塔。
這並不僅是一次對學員們的測試,同樣也是對她的。
而從61號開始的受測人員都覺得打出了一種玩遊戲的感覺。
對面那架和他們如出一轍的高10像是開了作弊器一般,明明瞄準的彈道卻被零點幾秒的誤差避開。明明自己做出了超越教科書上極限的回避動作,卻依然被格鬥刀鬼魅一般地追上,直刺駕駛艙。
他們的最高成績變成了22秒,幾乎是兩者相向而行第一次接觸的時間。也許是出於表現的關系,蕾娜塔的攻擊變得越發凌厲,比起他之前的單純地突進,斬擊,收割多了些炫技巧的動作,但效率不減反增。
“按照今日的擊墜數量計算,下一個就是88號了。”麒麟在他意識中說道。
“都一樣,不用特別對待。”洛天羽簡單地回答。
蕾娜塔哼了一聲,然後如同對待之前所有人的方式,突進,斬擊。
“17.331秒,刷新今天的記錄了。”
“有時候家庭出身並不是全部。不過這樣的話,跟他說了也不會懂的吧。”洛天羽笑了笑,“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核階段。就讓我看看被老板相中的人有多少本事吧。”
第89號受測者駕機升上了天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內心的情緒像是沸水一般翻騰。
就在剛才,他用一個決絕的滾字回復了那位一直以來在學校裡欺壓這些來自底層學員的,掛著預備幹部名號的人。
這個預備幹部的身份是怎麽來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這種不上不下的人才會在最後一年還掛個預備頭銜而沒有去處,要來和他們競爭這個作戰崗位。而真正來頭大的,在這個畢業季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去了各部隊擔任指揮員的見習副官。
雖然這是他們這些來自社會下層自己考進來的學員在討論後一致作出的決定,但真的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還是帶給了他莫大的壓力。他的威脅不是空話,在學院中的親戚確實可以影響自己這些人的畢業分配。
但人都有一口氣,被逼到了死角的兔子也會咬人。當自己的努力被一次次地打回原形,負責的教員一次次無奈地對自己說“我已經盡力爭取了”的時候,怨憤與不平就會逐漸累積。
直到再也無法忍受。
“已經沒有退路了,張險峰。”他咬著牙對自己說。
“不僅是你,所有的人,都沒有退路了。”
“你得帶好這個頭,讓那些狗x養的看看,家裡的關系才不是一切。”
“只要足夠努力,我們一樣能攀得上這條高枝!”
他的機體握緊了格鬥刀柄。
“開始!”地面的指令在他耳邊響起。
他猛地推動油門杆到最大,向著對面那台機體衝去。即使對方是傳奇,是強大到不可撼動的存在,他也要在對方面前亮出自己的劍。
不像大部分人按部就班地執行“優先使用進入射程的武器”這一條規范,他也完全放棄了槍械,而是直接亮出格鬥刀,與對方相向衝擊。
“嗯……有點意思。”洛天羽看著天空中的狀況露出了一絲笑意。
蕾娜塔也沒有留手的意思,發起了高速衝擊。按這個速度,雙方接觸的時間約15秒。如果他在對衝中被一刀斬下,那麽便要破了剛才88號的最速擊墜記錄,成為眾人的笑柄。
但他毅然選擇了這條路。
蕾娜塔明確地判斷出了他的攻擊路徑,行雲流水地閃過他的刀鋒,揮刀斬出一擊。
但這一次沒有斬到對手的判定音。在她的刀刃即將觸及對方的一刹那,對方的姿態推進器急速扭動了半圈,將他推出了數米的距離,堪堪避過了她直取駕駛艙的一擊。
兩機在空中交錯而過。蕾娜塔迅速地在空中一個旋身調整好方向,綴上對方的尾巴毫不留情地追擊而去。而對方也沒有就此逃離,而是用和她類似但笨拙很多的動作在空中翻了身,再次與她對面衝來。
“再堅持一下。”座艙中,年輕的學員瞟了一眼計時器,那裡已經顯示著00:00:39:03。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成績已經達到了最好,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在對面那台魔神般的機體面前, 逃離與被動防禦都是徒勞的。格鬥戰正是自己的長項,唯有主動進攻發揮優勢才能給自己爭取一些渺茫的機會。
他揮刀直取對方的駕駛艙,但以毫厘之差被避過。順勢再刺,依然隻切開空氣。
時間走到了00:00:45:44。
正當他再次找到機會貼到對方面前時,他感覺到了機會。
對方持刀的手居然在下方的死角。
他毫不猶豫地將刀刺了下去,試圖先擊毀對手的一條手臂。但刺出的那一瞬間,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貫穿了全身。
他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通訊中便聽到了“受測機被擊毀,測試結束。”的指令。
再抬頭時,一枚黑洞洞的槍管正指著他的駕駛艙。
誰說近戰時步槍是無用的?
他都能想到對面坐著的那位國家英雄此刻想要說的話。
然後他再看向計時器。
00:00:48:42
他整個人像是木頭一般凝固在了駕駛座上,心中一片冰涼。
失敗了。
押上前途與命運的一搏,最終還是失敗了。
似乎是對他很失望地,對方完全沒有停留的意思,徑直撥轉機頭回到了開始位置上。
“89號,請返回機庫。”地面再次催促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降落,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等待室的。他走進來的瞬間,上百道視線投注在他的臉上,然後各自散開。
他感覺到了其中那些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