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塔先前還因為對方的來歷而有些本能的緊張,但經過這麽一調侃之後,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聊了一會本地的風土人情之後,她起身走到平台的邊緣,扶著欄杆望向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白色的海鳥在屋子上盤旋著,時不時地落在她附近的圍欄上。她露出了些少女般的頑皮,伸手想去摸摸鳥的羽毛,但剛一接近,海鳥便拍著翅膀飛走了。
“我建議您用這個試試。”
小夥子看到了這一幕,走到了她的身邊,拿出一片吐司然後撕成碎塊,揚手向空中丟了一粒。頭頂的海鳥立刻朝著他飛來,在空中準確地接住了那枚碎麵包。反覆幾次之後,他的身邊聚集了一小群鳥,發出急促的叫聲盤旋在他上方。
“好厲害!”蕾娜塔拍著手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洛天羽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樣毫無掩飾,發自內心的表露自己的心情。以往的她總是像一個被編輯好程序的洋娃娃,在不同的人面前會自然地代入面對他們最能贏得好感的形象。即便在自己面前時也是如此。當她將自己認定為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時,她首先為自己營造出了妹妹的形象,然後借機轉入了攻擊機特戰部隊來到他的身邊,在日常的相處中有意無意地尋求自己的好感。
說到底,她依然還是在遵循著尋求上位者庇護的生存本能行動。這種傾向已經和她的感情觀念完全同化在一起,恐怕她自己都無法察覺這其中不妥的地方。
“很多第一次來到地中海的遊客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特別是北方聯盟那邊的人。不過現在來自北方聯盟的遊客很少了,只剩下軍人和因公出差的公務員。”阿薩斯笑道,“畢竟他們的現行體制不允許國民和外界產生太多的文化接觸,尤其是享樂這方面的。”
他又看向蕾娜塔,感歎道,“她還是幸運的,身為同化者可以在我們的國家長大。想來她的父輩一定經歷了一段很殘酷的旅行吧。”
洛天羽沒說什麽,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看著接過了碎麵包開始投喂海鳥的蕾娜塔。年輕的侍者走了回來,禮貌地對他們微微地鞠了個躬,“有事情請隨時叫我。”
說完便走到了遠一點的吧台站在那裡。
聚集的海鳥落在了蕾娜塔的肩上,她開心地笑著伸出手,終於摸到了其中一隻潔白的羽毛。大概是受到她的情緒感染,洛天羽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沙灘的遮陽傘下並排躺著的海灘遊客之中,一雙藍色的眼睛隱藏在深色的眼鏡始終凝視著露台上與鴿子嬉戲的女孩。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眼睛的主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後又微微搖頭,“可惜了。”
“中校同志,她是變異人。”身邊的另一個稍顯魁梧的斯拉夫人出言提醒道。
“我知道,亞歷克斯,我知道。可愛的東西從來不妨礙我破壞它。”中校轉回了目光,對自己的副手渾不在意地微笑道,“畢竟她們表面再可愛,內裡都是同樣的血肉,骨頭還有內髒。看多了自然也就習慣了。”
副手打了個冷戰,諾諾連聲不敢接話了。
這位長官對他們的態度並不像傳說中的隔離城長官那麽冷酷殘虐,比起前任那個嗜酒的部門長官,無論是待人處事的態度還是工作能力都強到不知哪裡去了。這位中校不僅有著嚴格的自律,而且始終堅持自己親自帶隊偵查,令整個部門原本有些散漫的風紀頓時為之一肅。畢竟長官親自上了,下面的普通人員沒理由還借搜集情報為由溜到酒館混日子。
但他偶爾平淡地說出的話始終帶給人一種徹骨的寒意,就像浸潤了血腥味道的,西伯利亞嚴冬的寒風。
“但她不一樣。聽說上面的人一直在進行這種晶體植入人體的試驗,但始終毫無進展。”中校望向平靜的海面,緩緩說道,“他們十分迫切地需要研究這個活著的樣本是怎樣運行的。”
“請原諒我的直言,中校同志。聯盟科研部門早就變成一堆只會勾心鬥角和騙經費的官僚了吧?即便我們把這個女孩交給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成果的。但我們現在可是在歐盟和共和國的眼皮下冒著巨大的風險在做這件事情,一旦出現紕漏,我們會被兩邊一起撕成碎片。即便他們腦袋被門夾了願意大發仁慈放過我們,我們最好的結果也是被送回國,在哪個該死的檔案室裡度過余生。這不值得。”
中校表情不變地點了點頭,“看來你對聯盟的科研人員嚴重缺乏信心。”
“您知道前兩年我們和共和國發生過一次邊境衝突嗎?”
“唔,聽說過這件事。好像是我們有一件實驗武器掉到那邊去了,回收的時候發生了衝突?”
“狗屁的實驗武器。”說到這裡,副手的情緒變得有些激烈,“都是謊言。我當時就是駐蒙古的乾員,GRU Spetsnaz控制南方設計局的辦公室時我們KGB的人也趕到了。爭執之後結果就是我們共同進行搜查。您猜怎麽著?搜出來的資料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
“怎麽說?”中校支起上身,露出了興味盎然的表情。
“整個項目都是編造的。那個總設計師和駐蒙古的軍隊高官瓜分了大部分的研究經費,然後私下和天狼星科技達成了合作協議,借用了他們的技術設備來製造自己的項目成功的假象。”
中校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而且,我們還找到了更多的,牽連到幾乎整個聯盟科研機關的腐敗證據……實話說,我當時就覺得這些人已經不算是人了,他們空有一具人類的軀殼,但內心和變異人一樣下賤。不怕您笑話,當時我還想著這種人就該被送去您那座隔離城裡,讓他們好好體會一下,聯盟不僅僅只是給予人民庇護,也有懲戒。”
中校難得地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亞歷克斯,那偉大的聯盟一定是在冥冥中聽到了你的許願。”
這回愣住的輪到了副手。
“那些人裡面,罪行嚴重的21人被送到了隔離城,其他的132人都分散到了古拉格在北方和遠東的勞改營。我這邊分到了5個人,其中就有你們在蒙古抓捕的兩個。事實上,他們在隔離城裡沒有活過一個星期。”
“偉大的聯盟萬歲。”副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但一事歸一事,亞歷克斯。對科學界的失望並不能成為我們聯盟軍人抗拒命令的理由。”中校的表情恢復了平淡,接著說道,“我來說一點你不知道的事情吧。”
“從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她變成這樣是一系列事故的巧合所致。但有一位科學家從她的變異組織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其實之前我們在共和國首都的潛伏人員已經嘗試著接觸那位科學家, 但共和國的國安部門就像一百隻牧羊犬守著一隻羊一樣嚴密地盯著他,我們的行動始終沒有進展。”
“所以得不到技術的情況下,我們只能考慮獲取原始樣本來自己分析。而這項技術對於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一個高度重要的計劃有非常大的用途。”
“具體情況我也沒有資格知道,但亞歷克斯,這次任務是經過委員會討論,由總局下達的行動命令。正好這邊出了AHO這件事,所以我就借著這個名頭來到了這裡。”
“所以您是特……?!”副手頓時坐不住了,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來。
中校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別在意,我們都是聯盟的保衛者。你沒發現整個非洲局都給我大開綠燈嗎?那可不是我自己的人脈關系。”
“我明白了,請允許我收回剛才的話。”副手有些惶恐地低下頭去。
“有想法是肯定的,畢竟這次行動風險很高。但是聯盟軍人從來不會向困境認輸,否則早在1940年我們的國家就應該滅亡了。”中校點了點頭,“回去之後,召集下面的人開個會吧。有些事情是應該向你們說明白。”
“是。”副手應道,然後又問,“那新來的那位阿爾加上尉呢?”
“不用,他現在需要好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中校站起身,迎著陽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現在委員會在行動時機上還有分歧,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把準備工作做充分一些。”
“在這期間……就讓她再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