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巴博斯駛入了大楊山,到達了已經完成修建,但尚未對公眾開放的首都戰役烈士陵園。駐守的部隊已經得知他們的到來,乾脆地對他們的車輛抬杆放行,沒有人出來詢問或阻攔。
陵園區域位於一座被挖成平地的山間。洛天羽和蕾娜塔各自捧著一束白話,無言地行走在台階上。
登上平台的一瞬間,一望無際的黑曜石方碑如同密集排列的點陣整齊地在他們眼前展開。在陵園的中央,是一座仿照太陽風暴發射陣列形狀建造的漢白玉質地的方形棱柱,如同日晷一般直刺天空。
兩人穿行在石碑之間,走到了那座棱柱之下。
“首都防禦戰役烈士陵園”幾個金色的書法體大字縱列而下,是最高執政官的手書。
“這是迎來黎明之人,向眠於長夜之人的紀念。”洛天羽輕聲讀出了碑座上的銘文。
“英雄的名字與精神永存於此,為後來者引領前進的道路。”蕾娜塔接著讀出了另一面的銘文。
洛天羽與蕾娜塔在這裡分開,沿著步道向前走去。能夠在這裡得到一塊安葬地的人都是被追授高級功勳或稱號的卓越貢獻者,而田蜜她們更是其中最高級別的一批存在。尋找她們並不困難,在最高級別功勳的那一塊區域,洛天羽找到了三塊相鄰在一起的石碑。
他蹲下身,看著碑面上三張微笑的臉龐,默然無語許久。
“現在才來,真的很抱歉。很寂寞吧?”他露出了悲傷的笑容,伸手觸碰那張曾經與自己無數次緊貼的面龐。
“不知道你有沒有好好對他道歉呢。……果然,最後還是要我自己來啊。也是,本來我也應該要這麽做的。”他又看向緊挨著的那座石碑,
“其實,我也該好好對你道歉吧?沒有直視你的心意,始終像個鴕鳥一樣覺得裝不知道就不會有事情……明明只要我自己能正視,總能找到辦法讓你不那麽委屈自己的。我可真是個……只會自說自話的家夥啊。”
他的聲音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握著的拳頭也微微地捏緊了。他並不是一個願意將自己的傷痕展露的人,除非對方真的能夠成為他願意托付一切的重要存在。
這樣的人共有三個,而現在都在他的眼前。
心情稍微平複了一些後,他伸手拍了拍剩下的那塊石碑,“我想收回那時候要你答應我的事。如果你還能在,即使是揍我我也會很開心。”
“不過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但至少,你還在她的身邊。”
他將手上的花放了下來,在微風中輕輕地閉上眼睛。世界仿佛在一瞬間沉寂了下來,安靜得令他感覺自己仿佛在這一刻置身於遙遠的深空中。
他像個上了年紀的人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醒來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那三個人真的就在他的身邊安靜地聆聽一樣。
時間慢慢地走過,陽光變得稀薄下去,皮膚上傳來了微微的冷意。
“有空我會常來的。畢竟……我們的戰爭已經告一段落了。”
他這麽說著站了起來,對著沉默的三塊石碑像是在街角與朋友道別一樣揮了揮手,看了一眼蕾娜塔的位置,向她走去。
蕾娜塔所在的是一片高約十米,長度逾百米,被完全削平的與地面垂直的山體。山體被削平的那一面上由墓碑同樣材質的黑曜石鋪就,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刻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字體並不大,放眼望去就像是在看一本巨大的,
上千平方米的書。 那是由一個個名字組成的,一座浩如煙海的犧牲戰士紀念碑。蕾娜塔沒有看向走過來的洛天羽,只是安靜地望著某個方向。洛天羽在她的身邊停下,與她並肩站在這張令人窒息般沉重的名單前。
“這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悲傷的一張名單了。”她海藍色的眼中流露著一絲傷感。
洛天羽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幾個屬於斯拉夫人的名字。他對其中的兩個有些印象,似乎是屬於紅色歐洲聯隊下的飛行員。
“我們當時一起逃出來的人,只剩下我和米莉亞姐姐了。”她的聲音有些黯然,“我們從隔離城裡活了下來,走過了上千公裡的無人區,躲過了軍隊的追捕,但最終還是沒法享受一次自然的死亡。”
“以前教官曾經說過,所有從北方聯盟逃到這裡的東歐人和他們的後裔,都將這裡當作自己的祖國,甚至是天國。每一個志願參軍的東歐人都會誓言不惜付出生命守護它,因為只要它還在,無數身在地獄的同胞就還有向著希望掙扎求生的勇氣。”洛天羽的目光繼續向下掃去。那裡是更多的不屬於漢語語種的名字,一排排觸目驚心地綿延向下,無法數清數量。
“我知道,我也相信他們的決意,相信他們在最後一刻也不曾對自己的選擇後悔。”蕾娜塔微微搖了搖頭,“只是……死去的人是再也享受不到任何東西的。無論是榮譽,還是愛,或者只是單純像一個人活著的存在感。”
說完,她轉過身說道,“我們回去吧。”
洛天羽開上車,向回程的路駛去。
“現在閱兵結束了,估計我們的工作也要告一段落了。”她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伸展了一下身體,放松道,“精衛要拉回東北去做一些整體結構上的重新設計,估計你的麒麟也是一樣。需要我們操控的下一階段得等這個改修工程完成再說了。”
“所以你要回去上課了嗎?”
“是的,真的很慘,課沒上多少,回去就要期末考試。 ”說到這裡,蕾娜塔看著整個人就萎靡了下去,剛伸開的軀體又像個蛹一般團了起來。
“我倒是覺得,老師對你這種一消失差不多就一個學期的學生大概率是完全放棄的。”洛天羽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可是我不喜歡被同學當做胸大無腦和除了長相一無是處的花瓶啊。”
“……總覺得你好像在刻意強調什麽。”
“這本來就是事實。”蕾娜塔挺了挺胸一臉地理所當然,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
“如果你需要輔助計算協助,我可以在得到授權的情況下提供支援。”麒麟適時地插入了話題。
少女的表情看著就陽光了起來。然而沒等她高興一秒鍾,希望便被毫無猶豫地斷絕了。
“作、弊、禁、止。”
洛天羽作為曾經的學霸,對於這種行為給予了當即的製裁。
少女頓時就變得喪氣了下去,“好吧,就當是胸大無腦的花瓶好了。反正已經是固定印象了。”
然後她轉了轉眼睛,用委屈巴巴的語氣對洛天羽說道,“既然不肯讓它幫我考試,那你可以來給我補補課吧?”
“這還差不多,是個正確的態度……”洛天羽隨口回答道。
“那就這麽定了!”沒等他說完,少女便立即截口道,表情頓時變得興高采烈起來。
洛天羽本能地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正打算細想,耳邊響起了接入電話的聲音。
過了片刻,他轉向一臉陽光明媚的少女聳了聳肩,
“看來你不用擔心你的期末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