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他在通向底艙的門前戴上防毒面具,示意守衛的士兵打開艙門。作為NKVD的軍官,他是這艘船上除了中校與少校船長之外最具有發言權的人。
但聞訊趕來的船醫攔住了他。
“上尉同志,你沒有必要下去。還有一百多海裡就到達新列寧格勒了,到了那裡之後,就有基地的輔兵們上船來處理一切問題。他們沒有感染風險,但我們不一樣。”
“我得下去看看。”上尉堅持道,“這些變異人都是聯盟軍隊的財產,而且他們很快就要以聯盟作戰人員的身份參與歐洲登陸作戰,不能在開戰之前就損失太多。那樣我們沒法對上面交代。”
“以往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處理的,從出發地封閉閘門,到達之後再開啟。而且這次為了撐門面,挑選的人員健康狀況相對以前要好不少,應該不會比平常的27%死亡率更高。”船醫仍然想要阻止他。
“謝謝你的好意,奧米爾同志。但這是我的第一次押運任務,我還是不想搞砸了。”
“……好吧,如果你堅持要下去,必須穿上防護服。”船醫用無比嚴肅的態度警告道,“下面的情況對於我們人類來說,就是毒氣室。”
說著他揮手叫來兩名執勤的士兵,讓他們換好防護服,全副武裝跟隨上尉下到底艙查看。
“他們是今天負責底艙投喂的人,有他們在,下面的那些東西不敢做什麽。”
“放心吧上尉同志,那些玩意現在該死的已經都死了,沒死的也沒力氣做什麽了。只是您的眼睛和鼻子大概要受點罪。”一名上等兵呵呵地笑了起來。
上尉點了點頭,套上了防護服。
厚重的金屬閘門發出了刺耳的轉動聲,向一側打開了。黃色的燈光順著向下的扶梯延伸而去。他們都帶著橡膠面罩,一條管子從面罩的下方連接到腰間的空氣濾清器,呼吸起來有些吃力。面罩的兩片圓形鏡片也有些磨損了,視野看上去有點劃痕。
但這並沒有影響到年輕的上尉在目睹眼前景象的時候,貫穿全身的寒意。
底艙是一個高3米,類似於船塢登陸艦一般的貫穿整條船的空間,從艦首到艦尾方向依次用薄鐵皮左右分隔出6個方形的大區域,然後每個區域又用鐵絲網隔開成三個條形的空間。而在這些條形的空間裡,數不清的人像是沙丁魚罐頭一般密集地擠在一起,或坐或躺,沒有一個還有余力站立。
一股明顯的異味穿過了空氣濾清器的層層過濾,傳到了上尉的鼻中。他沒忍住乾嘔了一下,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空氣濾清器管子的接頭。
“上尉同志,千萬要忍住!可絕對不能在面具裡吐出來啊!”隨行的士兵嚇了一跳,忙不迭地給拍著他的背緩解惡心,“要是吐出來了,那會是一場大災難的!”
上尉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使勁拍了自己兩巴掌轉移了注意力,強迫自己適應這股令人無比煩惡的味道。
船醫報告的2-3號艙位於艦首右側區域,而他們下來的舷梯位於船尾的5區和6區之間,這意味著他們要穿過整條中央通路。
皮靴踩在金屬的艙板上咚咚的聲音在空曠而擁擠的空間裡回蕩。三名軍人沉默地向前行進,而他們的周圍是無數雙麻木失神的眼睛,追隨著他們的身影。
上尉忽然打了個冷戰。
他忽然想起來剛才在甲板上中校所說的話。
“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壓根不是什麽NKVD的軍官,
而是個養豬場的夥計。” 沒錯,這裡就像是一個大型的養殖場。
他剛才還以為這位長官只是用了某個不恰當的比喻,而現在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句話中完全沒有誇大的成分,甚至還有些不及。
至少養殖場裡的動物還能得到精心的照料。
他們走到了2-3號艙的前面。說是艙,其實根本就只是個毫無遮蔽的空間。這個區的照明有些故障,本來就算不上亮的燈像是抽了風一般斷斷續續地閃爍,使得這個空間平添了一分詭異的感覺。
兩名士兵打開AK12下掛的戰術燈,向裡面掃了過去。
一片不堪入目的汙穢景象映入眼簾。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倒伏著屍體,有高度腐爛已經白骨森森的,有爆裂開來內髒橫流的,也有呈現出巨大化,遍布青綠色屍斑的。地面上滿是粘稠惡心的腐敗液體,甚至已經流到了隔壁的艙室內。
雖然上尉不是醫療系統專業,但也知道這種情況極易引發大面積的細菌擴散,危害到這些體液所沾染位置的人的健康。船醫的警告是正確的,這些體液的揮發物中飽含來自於這些死者的原種生物遺傳信息,他現在正身處高度風險的易感染區域中。想來這也是船醫對此放任不管的原因——這裡對人類來說,太危險了。
上尉心裡估算了一下,每個大區中的人數是500人,而現在這個2-3號艙很可能保不住了。遠航運輸的死亡指標是27%,加上之前死亡的人數173人,雖然接近指標上限810人,但三天后就要到港了,應該不會超過這個許可范圍。
這艘船上的船員都是有著豐富經驗的海軍士兵, 對於情況的把握很準確。他們只需要做好每天投喂的工作,保證這些變異人不被餓死,其他一切都不用操心。
但總有些東西是不能用數字來衡量的。上尉心中不由得浮現出政治學院的教官。在講到西方資本主義通過販賣黑奴完成原始積累這段歷史的時候,他憤怒地痛斥一切資本主義都是建立在人吃人的基礎上。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的做法和幾百年前這些罪惡的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也許唯一的區別就是,這些變異人是不被當做“人”,而是家畜與工具來看待的。這也就讓自己這些人所做的事情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難道圈養家畜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政治學院的教官曾經一遍遍地強調,受到外星生物汙染的已經無法被算作人類。它們是不穩定的存在,隨時都有可能受到它們主人的控制,成為一枚殺傷力巨大的定時炸彈。也正因為如此,它們絕不能掌控任何強大的戰鬥武器,除了最基礎的槍支。
“上尉同志,我們最好趕緊離開。”一名士兵提醒道,“這個空間裡的感染物濃度很可能超過濾清系統的上限,您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去醫院接受幾個月的治療吧。”
上尉沉默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即便他心中的某一個位置正在因為目睹到的慘狀而抽搐,但他知道士兵們說的並不僅僅是因為擔心他的健康,而是在隱晦地告訴他,如果你派遣人類士兵下來處理這個爛攤子,同樣會讓這些人處於被感染的危險中。
而人類士兵的重要性遠比這些變異人要強的多。